沉闷而有力。比方才的每一刀都用力了些。
李四转回身来,面朝鸳鸯,面色坦然。
“姑娘不必担忧。”他的声音温和如常,“贫道知道,以姑娘的眼光来看,那位弟子貌不惊人、甚至不堪入目。但正如贫道方才所言,春回造化之术看的不是皮相,而是体内灵机。贫道这位弟子虽出身卑微、面相枯槁,却天生蕴有极罕见的灵机根骨。贫道遍寻三十年才找到这么一个人。二人缺一不可。若只有贫道一人施术,效验不过十之一二,只够延缓衰老,远远做不到逆转回春。”
他走回桌边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鸳鸯。
“且贫道的弟子虽貌不惊人,但性情忠厚沉默、绝无多言之虞。他不识字、不通人情世故,只知道听贫道的话。贫道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这一点,姑娘可以转告老太君放心。”
鸳鸯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该问的都问了。
施术的法子、所需的时日、师徒二人缺一不可、三日不间断的含义、静室的安排、安全的保证、首次效验的预期。
一条一条,她在心里列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来,向李四行了一礼。
“多谢真人详告。奴婢这便回去禀报老太太。至于老太太如何决断……奴婢不敢妄议。”
李四起身还礼,微微一笑:“贫道理会得。此事全凭老太君做主。贫道只有一句话烦请姑娘转告:灵机有衰竭之期,一旦灵机散尽便再无回天之力。贫道粗略估算,老太君体内残存的灵机至多还能撑两三个月。过了这个时限……便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了。”
两三个月。
鸳鸯将这个时限记在了心里。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掀帘出了禅房。
穿过后院小径时,秋风吹来,她出了一头的细汗这才被凉风吹干了。
她这才觉出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凉丝丝的。
她方才在禅房里坐着时竟浑然不觉,此刻被风一吹才知道自己紧张成了什么样。
走过前院时,她不由自主地又看了那老杂役一眼。
张三已经劈完了柴,正弯着腰把劈好的柴火一根根往柴棚里码。
他始终没有抬过头。
佝偻的背、枯瘦的手臂、黑黢黢的后脖颈上几道深深的褶子。
鸳鸯只看了那一眼便快步走过了山门。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老太太若是见了这个人……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可转念又想:老太太不是要见人的。老太太是要回春的。
她加快了脚步往城里赶。
回到贾府已是申时过半。斜阳将荣国府的飞檐照得金灿灿的,大门前的石阶上拉了几道长长的影子。鸳鸯从角门进去,径直往荣庆堂走。
进了荣庆堂,丫鬟们说老太太午歇后正在正厅吃果子。
鸳鸯整了整衣裙面色,推门进去时已经换上了日常伺候的端庄模样,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贾母歪在锦榻上,面前摆了一碟子切好的蜜桃。她见鸳鸯进来,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手里拈着一瓣蜜桃慢慢往嘴边送。
鸳鸯走到近前,低声道:“老太太,奴婢回来了。”
“嗯。”贾母应了一声,咬了一口蜜桃嚼着。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朝左右看了一圈。厅中有三四个丫鬟侍立。她放下蜜桃,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你们都下去吧。我跟鸳鸯说几句话。”
丫鬟们依次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了两个人。
贾母的目光落在鸳鸯的面上。不是平时那种慈祥随意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的、等待的、甚至有几分紧绷的注视。
“说吧。”两个字,干干脆脆。
鸳鸯在贾母面前蹲了下来。
她选择了蹲而不是站,因为接下来说的话太过出格,站着说好像太正经了,跪着说又太郑重了。
蹲着,贴近些,声音可以压到最低。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老太太。奴婢今日去了清虚观,把老太太吩咐的几样事情都问清楚了。”
“说。”
“那真人说,春回造化之术需要‘阳元灌注阴脉’,也就是……”鸳鸯的嗓音在这里哑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也就是以男子之精华灌入女子体内。需师徒二人同时施术,二人缺一不可。过程之中……须不着寸缕、肌肤紧贴、呼吸相融。三日三夜不可间断,师徒二人轮替灌注。”
她把“男女之事”这层意思尽量用真人的原话复述了出来,但即便是用这些含蓄的措辞,她说到“不着寸缕”和“轮替灌注”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细了下去,几乎是贴着贾母的耳朵在说。
贾母没有出声。
鸳鸯抬头偷看了一眼。
贾母的面色没有变。
准确地说,是那种“绷住了不让自己变”的没有变。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两颊的肌肉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她的手搁在身侧的引枕上,指尖微微发白。
“继续说。”她的声音很平。太平了。
鸳鸯低下头去。
“真人说老太太底子好,施术时他会以灵力护持经脉,不会伤身。过程中老太太会觉着周身通泰、精神振奋。首次三日灌注之后,至少可年轻五到十岁。日后每月续行一次,累积下来效验更着。但老太太体内灵机至多再撑两三个月,过了时限便再无回天之力。”
她把关键信息一条条说完了,最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观察:“那观中后殿确有僻静处所,外人轻易近不得。真人说静室一应俱全,吃穿用度都备好了。”
说完。
鸳鸯没有再开口,蹲在那里等着。
厅中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贾母一动不动地歪在榻上。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她的面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
那些皱纹在暖光中显得柔软了些,但也更清晰了。
额角的、眼尾的、嘴角的,一道一道,像是时光用刻刀在她面上留下的签名。
她在想什么?鸳鸯不敢猜。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长。
贾母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一声被压到了最低处的叹息,又像是一声被咽回去的呻吟。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却没有吐出任何字句。
鸳鸯分明看见,贾母搁在引枕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了。然后又攥紧。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她的面色在变。
最初是一层青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的那种骤然失色。那是震惊。
然后青白之中慢慢渗出了一层薄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更深更暗的红,从颧骨处往耳根蔓延。
那是羞耻。
她听懂了。
她完完全全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