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墙壁用素白的绢帛糊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
地面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将步子声完全吞了进去。
屋中焚着一炉香,香气极淡极清,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闻了之后心跳似乎慢了半拍,胸口那股子紧绷也松散了几分。
安神香。贾母的鼻子灵,一闻便知这不是寻常的檀香或沉香。是专门定心安神的方子。
她的目光在屋中缓缓扫了一圈。
靠南墙放了一架紫檀木的大梳妆台。
台面极阔,上面一面磨得极亮的铜镜足有两尺见方,比她在家中用的那面大了一倍有余。
镜面光洁如水,映出她走进来时的身影,纤毫毕现。
梳妆台上摆满了东西。
各色脂粉盒子排了一溜,有的是官窑细瓷小罐,有的是掐丝珐琅的扁盒,有的是雕漆的小匣子。
她扫了一眼便知这些都是上等货色。最新地址Www.ltxsba.me
有几样甚至是内造的规格。
宫里的东西。
台面的正中放着一只朱漆描金的首饰匣子。匣盖开着,里面衬着大红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顶凤冠。
贾母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顶正一品诰命的凤冠。
博鬓金翟,上饰九翚四凤,翠云片、如意珠花错落其间。
珠翠辉映,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宝光。
冠体虽然精巧但用料极实,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冠旁还放着一套完整的大妆。
大红色的霞帔,上面用金线绣了满幅的云凤纹,帔坠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如意锁。
翟衣是石青色的,暗花缎面,上面以孔雀翎线绣了翟鸟纹。
蔽膝、大带、玉革带、霞帔、翟衣、大衫,里外十几层,一件不少。
这是朝廷赐给一品诰命大妆觐见时穿的全套礼服。
贾母有。在家中的楠木大箱子里压着,每年只取出来晾晒一回。逢年节大庆或宫中召见时才穿。
可这一套不是她的。
她的那一套是二十年前制的,如今已经旧了些。眼前这一套簇新,绣工精细得像是刚从织造局出来的。
为什么要穿这个?
贾母皱了皱眉。她转过头看向李四。
李四仍站在门口,合十躬身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春回造化之术承接天地灵机,需以最隆重之衣冠与灵力相合。越是尊贵的品服,承接灵机时便越是顺畅。此乃定制。历来如此。”
他的声音平静恭谨,好像说的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贾母盯着他看了两息。李四面色不变,目光清正坦荡,并无半分心虚闪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套诰命大妆。
心中隐隐觉得古怪。穿了一身最华贵的衣裳去做那种事?这不是多此一举么?到头来还不是要脱个精光?
但她没有问出口。她现在不想问太多。问得越多想得越多,想得越多越容易打退堂鼓。她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要再给自己找退路。
“换便换罢。”她说。
声音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李四点了点头,拍了两下掌。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平常,穿着极素净的青布衫裤。
她一出来便低了头,垂着手站在梳妆台旁,目光只落在地面上,不看贾母的面。
“这是哑婶。”李四道,“自幼聋哑,不闻不言。专司伺候更衣梳妆。”
贾母看了那妇人一眼。
果然,她的面上带着一种天生聋哑之人特有的木讷平静,对外界的声响完全没有反应。
连李四在旁边说话,她也不曾抬头看一眼。
好。聋哑的好。听不见、说不出,是最妥当的人选。
贾母暗暗点了点头。心中不得不承认,这个真人安排得极为周全。
“贫道先行告退。”李四再次合十一礼,“老夫人更衣毕后,贫道来引。”
他退了出去,暗红色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接引殿中只剩下贾母和那个哑婶。
安静。
极静。
只有香炉中那缕青烟无声地升起来又散开去,在暖黄色的灯光中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贾母站在屋中,面朝那架梳妆台,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影像。
镜中人面色平静。
五官端正。
穿着朴素的石青褂子月白裙。
发髻简单。
面上没有脂粉。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妇人。
保养得好的那种,但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颧骨处的松弛、嘴角的下耷。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几息,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吐气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一层决绝。
“动手吧。”她对那哑婶说。
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哑婶听不见。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贾母一眼,然后微微弯腰,伸手去解贾母褂子上的盘扣。
换装的过程漫长而仔细。
先是脱。石青褂子解了扣子褪下来。月白裙松了腰带褪下来。中衣解了带子褪下来。一层一层。最后只剩一件杏色的肚兜和亵裤。
那哑婶将脱下的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椅上。然后开始伺候她穿新的。
先是里衬。
月白色的软绸内衫,贴身裁制,将肌肤包裹得服帖。
然后是中衣,稍厚些的素白纱衫。
再是翟衣,石青暗花缎面,翟鸟纹在灯光下隐隐浮现。
再是大衫,宽大的袍袖垂到膝下。
然后是蔽膝、大带、玉革带,一层一层往身上叠加。
最后是那件大红霞帔,从双肩披下来,帔坠沉甸甸地坠在胸前,赤金如意锁晃了两晃。
每加一层,贾母便觉得自己重了一分。那些锦缎和绣线的分量一层层压在肩上、裹在身上,将她包裹成了一个华贵而沉重的形体。
最后是凤冠。
哑婶将她的简单发髻拆了重新绾过,梳成了配凤冠的高髻。
白中带黑的发丝在灵巧的手中被绾成了规整的形状,簪了几根固定用的金钗。
然后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对准了头顶,缓缓落下。
凤冠落在头上的那一刻,贾母感到脖颈上猛地一沉。
九翚四凤的金翟、珠翠云片、如意珠花,加在一起的重量全部压在头顶,顺着脊椎往下坠,迫得她将脖颈挺得笔直才能承住。
她最后一次面向铜镜。
镜中映出来的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朴素的老太太了。
那是一个正一品诰命的国公太夫人。
凤冠高耸,霞帔灿然,翟衣端庄,大妆齐备。
从头到脚被最尊贵的锦缎和珠宝包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寸裸露的肌肤。
面容虽然苍老,但在这身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