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走路。
步子小,节奏慢,每一步都拖着一点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贾母的呼吸停了一瞬。
屏风上绘的画面在她的余光中模糊成了一片绮丽的色块。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屏风的边缘。
那个声音从那边传来。
那个人在从那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了。
然后,一个身影从屏风的边缘慢慢显露出来。
先是一只手。
一只枯瘦干瘪的手搭在屏风的紫檀木框上。
手背上青筋暴突,皮肤黝黑粗糙如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黄浊,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污垢。
然后是手臂。粗布短褂的袖口下面露出了半截干瘦的小臂,上面覆满了晒得黝黑的老年斑和稀疏的灰白汗毛。
然后是半个身子。
佝偻的、瘦小的、驼背的半个身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了,打了两块补丁。
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当腰带。
裤子是粗麻布的,裤管太长在脚踝处卷了两圈。
脚上一双破草鞋,大脚趾从破洞里露了出来。
最后是面孔。
一张六十来岁老苦力的面孔。
面色黑黢黢的,像是被日头晒了一辈子又被风吹了一辈子之后剩下的那种焦枯的暗褐色。
满脸的皱纹密密匝匝如同干裂的河床。
眼窝深陷,眼珠浑浊。
鼻梁塌平,鼻翼宽阔。
嘴巴瘪了进去,上唇往前凸着。
下巴上长了一撮稀疏的灰白胡茬子。
头上缠着一块洗得发灰的蓝布巾,从布巾下面露出几缕灰白干枯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离贾母不过六七步远。
灯火将他照得分明。
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年斑、每一处粗糙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暗红帷幔、锦缎褥垫、暖玉大榻、莲花灯座。
这一切奢靡精致的东西围绕着他,反而将他的粗陋寒酸衬托得更加刺目。
就像一块泥巴落在了一匹锦缎上面。
贾母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人。
这个佝偻驼背、枯瘦干瘪、面色焦黑、满手泥垢的老苦力。
这个码头上拉纤的底层中的底层。
这个她在府里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比看门的婆子都不如的、在她整个人生中根本不可能与她产生任何交集的最卑微的存在。
就是这个人。
要与她赤身相对。
要把手放在她的身上。
要进入她的身体。
三天三夜。
贾母的胃部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冲到了喉咙口,她死死地咽了回去。面色唰地白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转身走人。
腿已经动了。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凤冠上的珠翠因为她那个小小的后退动作叮叮当当地摇晃起来。
但她没有走。
她的脚在退了那半步之后便定住了。
因为就在她往后退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自己右眼眼角的那道新皱纹。
不是看见的,不是摸到的,是“感觉到”的。
那道细纹像是活了一样,在她退缩的那一刻微微地搐了一下,仿佛在嘲笑她。
你逃?
逃回去之后呢?
这道皱纹还在这里。
明天还会多一道。
后天再多一道。
直到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老太婆。
贾母的脚钉在了地毯上。
她的牙关咬得极紧。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她的手攥成了拳头,藏在霞帔宽大的袖口里面,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半月形的白印。
吃药。这是吃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将目光从那个老杂役身上强行移开了。移到了一旁的墙壁上。移到了帷幔上。移到了天花板上。移到了任何不是那个人的地方。
然后她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股馥郁的异香灌满了她的肺腔。
吐气。
再吸。
再吐。
三个呼吸之后,她面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骇人的苍白了,只是仍然很僵硬,面部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板。
她重新站直了身子。
凤冠的重量压在头顶,迫得她不得不挺直脊背。
这个姿态反而帮了她。
脊背一挺直,气势便回来了几分。
她是贾府的老太君。
她不能在一个下人面前露怯。
哪怕这个下人即将……
不想了。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老杂役身上。
这一回她没有再看他的脸。
她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某个模糊的位置,不聚焦,像是看着一件东西而不是看着一个人。
工具。他只是一件工具。一味苦药。吃完就扔。
屏风后面,李四的身影也走了出来,站到了那老杂役身旁。
月白道袍与粗布短褂并列,出尘仙人与底层苦力同框。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本身就荒诞到了极点。
李四合十行了一礼:“老夫人。万事俱备。可愿入内?”
他的目光平和温润,落在贾母面上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贾母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屏风后面那张巨大的暖玉榻。层层锦褥在暖黄的灯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桃粉色的靠枕上绣着含苞的牡丹。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凤冠上的珠翠轻轻一颤。
然后,她开口了。
“灭灯。”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灭灯之后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