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的手指微微一停,随即又恢复了动作。
“她怎么说的?”
“贾老太君起初只提清虚观的药浴。”秋嬷嬷如实回道。
“奴婢追问之后,她改口说是那位玄清真人的独门功法,需亲身体验方能起效。”
“独门功法。”太皇太后重复了这四个字。
“什么功法?”
“她不肯细说。”秋嬷嬷的头又低了低。
“只说……效果确实神奇,但过程颇为……难以启齿。”
暖阁中静了一瞬。
“难以启齿。”太皇太后的声音没有波动。
“贾史氏说这话时是什么神情?”
秋嬷嬷的嘴唇动了动。
她跪坐在蒲团上,沉默了三息。
“回主子……贾老太君说到这四个字时,面颊微红,目光闪避,双手攥紧了衣摆。”秋嬷嬷一字一句地回禀。
“又说那过程‘不但不伤身,还极为受用’,说‘极为受用’时……嗓音微沉,神情恍惚了一瞬。”
太皇太后的手停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暖阁中只剩下铜炉中安息香的袅袅细烟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暮鸦叫声。
“你觉得……”太皇太后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依旧平静,但秋嬷嬷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颤。
“那个‘难以启齿’的过程,是什么?”
秋嬷嬷的额头几乎贴到了手背上。
“奴婢……不敢妄言。”
“说。”
一个字,但如同一座山压下来。
秋嬷嬷的后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奴婢推测……”她的声音低到了极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恐涉及男女之事。”
话音落下。
暖阁中的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坠入了深潭,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太皇太后一动不动地坐在禅椅上。
她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看不分明,暮色已经开始从窗纱外渗入,殿中的灯烛还未点起,只有小几上的一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微光,将太皇太后的面孔笼罩在一种暧昧不清的阴影之中。
秋嬷嬷的头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压在了蒲团的边缘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秋嬷嬷的膝盖开始发酸。
“……贾史氏。”太皇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极低,像是在念一个名字,又像是在念一句不可思议的咒语。
“她竟……”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又是一阵沉默。
“那真人。”太皇太后的声音突然变得硬了起来。
“叫什么?”
“玄清真人,城外清虚观的住持道长。”秋嬷嬷回道。
“据打听所知,那真人约四十余岁,面容清俊,道行颇深,在京城贵妇圈中口碑极佳,已有好几位太夫人去做过祈福法事。”
“只他一人?”
“观中还有一个老杂役,是那真人的记名弟子,替他做些粗活。”秋嬷嬷答道。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人。”
“记名弟子。”太皇太后缓缓重复。
“一个道士和一个老杂役。”
“是。”
太皇太后的手重新攥住了菩提子念珠。
秋嬷嬷清晰地听到了珠子与珠子之间挤压发出的细微声响,那是攥得太紧了。
“退。”太皇太后说。
只有一个字。
秋嬷嬷立刻叩了一个头,起身无声地退出了暖阁。
帷幔在她身后落下。
暖阁中只剩下太皇太后一人。
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摇曳,光影在太皇太后的面上明灭不定。
她坐在禅椅上,维持着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如同一尊雕塑。
但她的手,那只攥着念珠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男女之事。
涉及男女之事。
贾史氏,六十五岁的荣国公遗孀,守寡数十年的老太君,与一个清虚观的道士……
太皇太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不知是什么情绪的声响。
荒唐。
简直是荒唐透顶。
一个诰命夫人,一个国公遗孀,竟然为了驻颜去与一个野道士……
太皇太后闭上了眼睛。
但黑暗之中,贾母那张四十出头的面孔却如同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眼皮内侧。
白皙细腻的皮肤,红润通透的面色,消退殆尽的皱纹,挺拔饱满得不可思议的身体曲线。
而自己呢?
太皇太后睁开了眼。
她没有去看镜子。
她不需要镜子。
她知道自己的脸上有多少皱纹,知道自己的皮肤有多松弛,知道自己的腰痛得弯不下去,知道自己的膝盖上了台阶便酸软发抖,知道自己的那对曾经饱满如山丘的巨乳如今垂坠到了何等不堪的地步。
她七十一岁了。
太医说她的骨骼在老化,说她的脏腑在衰退,说她已无力回天只能慢慢熬着。
慢慢熬着。
熬到死为止。
而贾史氏比她只小了五岁。
五岁。
现在看起来却年轻了她三十岁。
太皇太后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佛珠在她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压痕。
男女之事。
她已经数十年不曾有过那种……事了,自从太上皇的父亲龙驭宾天,她便再也没有被任何男人碰过一根手指头。
数十年了。
她是太皇太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怎么可能……
太皇太后猛地将佛珠攥进了掌心,指节发白如骨。
殿外的暮鸦叫了最后一声,归巢去了。
寿安宫的暖阁沉入了深沉的暮色之中,太皇太后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叫人来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