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八十一日,午时三刻。
清虚观后殿,接引殿内。
正午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中,照在了紫檀梳妆台的铜镜上,折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铜镜中映着一个老妇人的面容。
满头银发被一丝不苟地梳拢束起,额前插着赤金点翠的抹额,上面嵌着一颗鸽蛋大的东珠,发髻高高绾起,其上安放着一顶九凤朝阳冠,冠上珠翠辉煌,九只衔珠金凤栩栩如生,凤尾处垂下的流苏珠串在每一次细微的头部转动时便轻轻摇曳,发出极清脆的细响。
面容苍老,满脸皱纹,但那双浑浊老眼中的威严如同万年寒冰,不容丝毫亵渎。
颈间悬着一百零八颗东珠串成的朝珠,每一颗都浑圆饱满光泽莹润,三串记念垂在胸前和背后,随呼吸微微晃动。
明黄色的凤袍以上等缂丝织就,袍面绣满五爪金龙和祥云纹,领口镶着貂皮领圈,袖口翻出马蹄袖露出石青色的缎面,腰间系着明黄色丝绦和碧玉如意佩,袍下是石青色暗纹马面裙,裙幅绣着海水江崖纹,脚上是一双金丝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五只蝙蝠环绕寿桃,鞋底加了三寸厚的花盆底。
太皇太后。
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此刻穿着全套朝服大妆,端坐在接引殿的紫檀梳妆台前。
铜镜中的影像威严逼人,即使面容已被岁月侵蚀得沟壑纵横,即使那对骇人巨乳的沉坠重量将凤袍的前襟拉出了明显的弧度,即使她的肩背已微微佝偻不似年轻时挺拔,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帝王家气度依然摄人心魄。
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幽深。
这身朝服,她已经许久不曾穿了,只在每年万寿节和除夕大朝时才会启用,每一次穿上都需要三个宫女服侍小半个时辰。
今日穿这身来,是那道士……李四……的要求。
他说这是”仪式”的一部分,需以最庄重之身承接天地灵机,方能使精元蕴灵之力发挥至极致。
太皇太后知道这多半是托辞。
但她还是穿了。
不是因为她相信那套说辞,而是因为,在即将面对那两个男人之前,她需要这身朝服给自己的底气。
她需要提醒自己,她仍然是太皇太后。
即使做了那个决定,她仍然是太皇太后。
她伸出手,在铜镜前端详着自己干枯多皱的手背,手背上青筋暴突,老年斑星星点点,指甲修得圆润但指节粗大变形。
三日后,这双手或许会重新变得白嫩光滑。
如同贾史氏那样。
想到三日前她摸到贾母面颊时那不可思议的触感,太皇太后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老主子。”
秋嬷嬷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一切都备好了。”
太皇太后从镜前站起身来,九凤冠的重量压在头顶,朝珠的重量坠在胸前,凤袍的裙摆拖在身后,她的双肩因为这些负重微微沉了沉,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秋容。”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你守在外面,无论听到什么,不许进来。”
秋嬷嬷沉默了一息。”是。”
“若有人来寻,只说哀家在禅房静修,三日内不见客。”
“是,老主子。”
太皇太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迈步走出了接引殿。
从接引殿到含春阁的回廊不长,拢共二十余步。
太皇太后走得极慢。
三寸花盆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如同战鼓,明黄凤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金色的痕迹,朝珠随步伐轻轻摇晃,九凤冠上的流苏珠串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走完了这二十余步。
含春阁的朱漆木门在她面前洞开着。
门内,暗红帷幔低垂,琉璃宫灯的暖光映照着那张宽大的暖玉榻,榻上铺着全新的锦缎被褥,银红色的鸳鸯戏水纹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四个人影已在殿内等候。
李四站在暖玉榻左侧,一袭月白色道袍飘然出尘,双手负在身后,面容温和恭敬。
贾母跪坐在榻旁的蒲团上,穿着全套诰命大妆,那张光润如玉的面容低垂着,姿态恭顺如同侍女。
而张三——
那个佝偻瘦小的身影站在暖玉榻右侧的阴影中,粗布短衫,腰系麻绳,破草鞋踩在波斯毡毯上,双手垂在身侧,低眉顺眼,如同一根随时可以被忽略的枯木桩。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太皇太后的目光扫过殿内四人,最后落在了张三身上。
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迈过了门槛。
朱漆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含春阁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皇太后走到了暖玉榻边,但没有坐下,她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苍松,九凤冠的阴影笼在面容上方,使得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看上去更加威严阴沉。
“贾家的。”她开口了,声音平淡。
贾母立刻微微抬头。”妹子在。”
“你方才说三日之内不可间断。”太皇太后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暖玉榻上那银红色的缎面。”具体如何行事,你先与哀家说清楚。”
贾母的目光飞快地与李四交换了一下,然后柔声道:”姐姐放心,妹子第一回时也是万般不知所措,好在真人和那……张三都极有分寸。”她顿了一下。”姐姐只管躺着便是,旁的……交给他们。”
“躺着。”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四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清朗温和。”老太君勿忧,术法之始,需先以灵气疏通老太君全身经脉,打开任督二脉的关窍,这一步并无痛苦,只会令老太君感到身体温热舒适,待经脉畅通后,才会进行精元灌注。”
“疏通经脉。”太皇太后的声音冷淡。”你们的说辞哀家已经听了不止一遍。”她终于转过头,正面看向了李四。”别再拿这些话哄哀家,哀家已经来了,便不需要你们粉饰太平,直说,从何处开始。”
李四微微一笑,神色坦然。”既如此,贫道便直言了,老太君请先宽衣。”
太皇太后的眼睫颤了一下。
虽然她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但当”宽衣”二字真正入耳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
“哀家自己来。”她说,声音仍然平稳。
“老太君。”李四轻声道。”朝服繁复,贫道来替老太君宽去外袍便可,里衣暂且留着。”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
“好。”
她说了这一个字,然后端坐到了暖玉榻边缘。
她坐下的姿态仍然是规规矩矩的,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上,脊背笔直,面沉如水。
“开始吧。”
两个字,语调平静,如同在下一道懿旨。
张三从阴影中走出了一步。
那佝偻瘦小的身影从暖玉榻右侧的暗处挪了出来,踩着破草鞋走到了太皇太后的正面,琉璃宫灯的暖光照在他那张枯槁黝黑的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