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动。
也许是因为太皇太后那张年轻了二十岁的脸。
那张脸上的光泽、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种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活力。
那不是一个七十岁老人该有的活力。
那是一个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的女人才会有的活力。
太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拉过锦被,将自己从脖子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她对自己说。
你是太后。你是母仪天下的太后。你要想的是朝政、是权力、是你的儿子的皇位,不是那些……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正轨上。
太皇太后变年轻了。这是事实。
她用了什么方法?这是关键。
必须查清楚。
太后在黑暗中做出了决定。
这一夜,她辗转到了四更天才勉强合上了眼。
穿越第一百二十一日,辰时。
坤宁宫,内殿。
太后坐在紫檀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她没有动。
“传陈安。”她说。
片刻后,一个中年太监快步走了进来。
陈安,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身材中等,穿一身靛蓝色太监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绦带。
他的面相平平无奇,放在宫里几千个太监中间绝不会引人注目,但一双眼睛极为灵活,眼珠子转得快,像是随时都在观察着什么。
他是太后从东宫时期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了,跟了太后二十多年,是坤宁宫里最得太后信任的人。
“奴才叩见太后娘娘。”陈安跪下磕了个头。
“起来。”太后说。
“把门关上。”
陈安起身,走到殿门口,将两扇殿门合拢,又拉上了门闩。
“过来些。”太后说。
陈安走到太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弓着腰,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陈安。”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昨日本宫去寿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你跟在后面,可看清了太皇太后的面容?”
陈安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回娘娘的话,奴才在殿外候着,没能看清太皇太后的面容,但奴才听见殿里伺候的小太监们私下嘀咕,说太皇太后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像是年轻了好些。”
“好些是多少?”太后追问。
陈安犹豫了一下。
“奴才听他们说的是……像是年轻了十几二十岁。”
太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几二十岁。”她重复了一遍。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忽然看起来像五十岁,你觉得正常吗?”
“回娘娘。”陈安的声音也压低了。
“奴才觉得不正常。”
“何止不正常。”太后的语气冷了下来。
“本宫上个月去请安的时候,太皇太后还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一个月不到,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这不是保养能做到的事。”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太皇太后一定用了什么不寻常的法子。”太后说。
“什么法子,本宫不知道,但本宫要知道。”
陈安点了点头,等着太后的下文。
“你替本宫去查。”太后说。
“查太皇太后近来的行踪,特别是出宫的行踪。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忽然变年轻了,这种事不可能在宫里头做到,宫里头的太医没有这个本事,御药房也没有这种药,那就一定是在宫外。她近来有没有出过宫?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奴才明白。”陈安说。
“还有。”太后又加了一句。
“荣国府的贾老太太,太皇太后昨日特意提了她,说她也年轻了许多,六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你也一并查查贾老太太近来的行踪,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贾老太太?”陈安微微一愣。
“荣国府贾家的老太君?”
“对。”太后说。
“太皇太后和贾老太太,两个人都忽然变年轻了,这里头一定有关联。查清楚她们之间最近有没有什么共同的去处、共同见过的人。”
“奴才领命。”陈安躬身道。
“陈安。”太后忽然叫住了他。
“奴才在。”
“这件事。”太后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威严,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只能你一个人去查。不许动用坤宁宫的其他人,不许惊动寿安宫的任何人,更不许让太皇太后那边知道本宫在查她。”
“奴才明白。”陈安说。
“奴才跟了娘娘二十多年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奴才心里有数。”
“嗯。”太后点了点头。
“去吧。查到了什么,随时来回。”
陈安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了。
太后独自坐在紫檀椅上,面前那盏燕窝粥已经凉了。
她端起粥盏喝了一口,凉的,没什么味道。
她放下粥盏,目光落在了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
秋风起了,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
太后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了太皇太后今天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光泽。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
那种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的活力。
太后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的脸也是白皙细腻的,保养了几十年,底子不差。但她摸到了眼角的细纹,摸到了嘴角的法令纹,摸到了下颌线上那一层微微松弛的皮肤。
五十五岁了。
她的手从脸上滑落,落回了膝盖上。
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告诉自己,她关心的是权力,不是别的。
太皇太后变年轻了,对她和儿子的权位是威胁。
她必须查清楚真相。
这就是全部。
太后端起那盏凉了的燕窝粥,一口气喝完了。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