瓣透着一点自然的粉色,丰润的唇沿还带着一点干涸的白痕。
我看着那点白痕,心里的感觉很复杂,说不清是酸还是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一把湿漉漉的沙子,攥在手里,又沉又暖。
然后她的睫毛动了。
她像是感觉到我的注视,眼珠在眼皮下滚了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要从梦里浮出来。接着,她睁开了眼睛。
那瞬间,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瞳孔蒙着一层水汽,迷糊地看着我。
过了两三秒,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身边躺着的人是谁,眼睛倏地睁大了一点,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那层僵很快又融化了,像冰片落到温水里,变成浅浅的、无奈的笑。
“……你醒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来的鼻音。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地抽回手,撑着枕头想坐起来。我没忍住,开口叫住她:“妈。”
“嗯?”
她停在那里,侧着头看我。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脸上一层细细的绒毛都镀成金色。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守了十二年寡的苏家主母,倒像是一个被阳光照得有些发晕的、刚刚醒来的女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嗓子里。
昨晚的事,对不起,谢谢,还有那句“我不会像爸那样”——我想说的太多了,可最后只伸出手,把她肩头滑落的吊带轻轻拉回原处,又把她发丝上粘着的一小截线头拿了下来。
她一直安静地看着我,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我做完这两,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把手缩了回来。
“……没什么。”我说。
她看了我几秒,眼角慢慢弯起来。她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把我额前翘起的一撮头发按下去,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
“饿了没有?”她问。
“饿了。”
“那我去给你下碗面。”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把衣服穿上。这样光着躺在我床上,像什么样子。”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一下耳尖,转身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锁。
我躺在她的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一路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然后是锅碗碰在一起的清脆声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我裸露的肩膀和胸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确实什么都没穿,被子只搭到腰际,一根软塌塌的鸡巴安安静静地趴在腿间,像一只睡饱了还没醒的小兽。
我拉过被子盖好,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找到自己那条皱巴巴的睡裤套上,又摸了摸后脑,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按了半天也按不平。
我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叠好,枕头拍了拍放回原位。
床单上有一小块干涸的痕迹,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它,只把被角拉过来,盖住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树发了新芽,一簇簇嫩绿的光点在风里轻轻摇晃。
厨房里传来煎蛋下锅的滋啦声,混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哼起的小调,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那调子是轻快的。
我站在阳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像是被她指甲刮过的痕迹。我把那只手攥起来,放到嘴边,轻轻贴了一下。
然后我松开手,朝厨房走去。肚子是真饿了。
她站在灶台前,围裙刚系好,正在往碗里磕鸡蛋。我走到她身后,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站住。她像是感觉到了,回过头来瞟我一眼:“干什么?”
“妈。”
“嗯?”
我伸手把她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一下。那根带子刚才没系紧,松着一截垂在腰后。我打好结,收回手,说:“系好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了两秒,她转回去继续打鸡蛋,背影绷着,耳朵尖红红的。
我退后一步,坐到餐桌边。
隔着厨房那道门,我看见阳光落在她弯下的脊背上,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团暖融融的光。
她的动作慢而认真,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做过一碗面。
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等。
她把那碗面端到我面前时,盘里的荷包蛋煎得焦黄,面条上卧着一小撮葱花。她在对面坐下,托着腮看我:“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咸淡正好,带着一股很淡的、新鲜小麦的香气。
我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觉得,这大概是我近几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她。
她正看着碗里那半颗溏心蛋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伸出手,把她垂落到额前的那缕黑发别回耳后。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怔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慢慢弯起来,什么也没有说。
阳光落在餐桌上,落在我吃了一半的面碗里,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老宅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我低下头,继续把那碗面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