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心计太疏。
妄觊良人图产业,堪笑黔驴技不如。
却说程桐也是场面上的人,能屈能伸,任杜衡冷言冷语,只是赔笑道“小爷,前番是我猪油蒙心,被小人挑唆。待此事了结,我亲自上门给老夫人磕头赔罪,任凭发落。眼下救人要紧,沈县尊若有个三长两短,滑县便要大乱了。”
杜衡冷声道“县尊被人架了票,自有三班衙役料理,寻我做甚?锦衣卫自有职司,不管这等闲事。除非马伯父发下手令,否则岂可擅动?”
他这话明着是推托。
锦衣卫虽有缉拿不法之权,可保卫知县安危,却不在其列。
便是滑县令有个好歹,自有上官担责,与他一个从七品小旗何干?
程桐苦着脸道“我的小爷,您就别拿我取笑了。衙门里那些衙役是什么货色,您心里不清楚?遇到敢绑七品正堂的,他们有甚用处?再说我那妹丈,而今奉旨去了陕西防边,不在家啊。他若在家,还需这般?”
二人正在门口争执,话音早就惊动了那正房的李氏。只听屋内传出怯生生的声音道“衡儿,外面是何人在喧闹?”
杜衡闻声,立时收了怒容,回头温声道“娘,无事,便是衙门里点小事,我这便打发走他,随后给您买吃食去。”说罢回头瞪着程桐,厉声道“大清早便大呼小叫,惊了我家老夫人!前番旧账还未与你算,若再不走,仔细我把你塞井里去!”
程桐却不接他话,反倒朝着正房高声喊道“老夫人,您行行好!沈县尊被歹人绑了票,杜小旗若不出手,县尊性命难保!真出了意外,杜小旗也脱不了干系啊!”
杜衡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前襟,将人凌空提起,作势便要往外掷。却听李氏在屋内急唤道“衡儿,休要无礼!”
杜衡闻言只得松手将人放下,恨恨道“今日便宜了你!老老实实站在院里,若敢乱动一下,休怪我不讲情面!”说罢便快步进了正房,跪倒在地说道“娘,对不住,大清早让这厮扰了您清净。”
只这一声娘,便叫得李氏热泪盈眶。
她本是妾室,按规矩嫡子不必尊她为母,可这孩子却肯这般待她,心中怎能不慰,她连忙上前扶起,当下哽咽劝道“儿啊”
那李氏打起帘子出来,眼圈儿红肿,战兢兢道“好哥儿,奴家是个妇道人家,本不该干预外事,只是听得城里沈县尊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若能帮衬一二,也是替你死去的爹爹积些阴德福报。”
杜衡感念李氏侍疾之恩,见她出言相劝,便不忍拂她了心意,再者,眼下他又正需找个契机在滑县立威实权,若能借着此事立威,收服那帮老油子,往后陋规常例便有了着落,当下便点头道“娘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说罢重回院中,一把扯过程桐,沉声道“说罢,绑沈县尊的,是哪一路的蹚将?敢动七品正堂,胆子不小。丑话说前头,滑县锦衣卫有多少人手,你也清楚,让我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我是不干的。”
程桐见他松了口,心中暗喜,连忙道“小爷息怒,容我细细禀来。”当下寻了石凳要坐,伸手便去拿桌上的茶壶。
“那是我新购的好茶,你喝不起。”杜衡毫不客气,“废话少说,从头讲来。”
程桐讪讪收回手,苦笑道“是是是。小爷容我禀,此番来绑票的,不是寻常蹚将,他们自称是锦衣卫。”
杜衡一拍石桌,厉声道“胡言乱语!锦衣卫奉旨办案,那叫缉拿,怎叫架票?沈嘉谟若犯了事,自有朝廷法度着北镇抚司拿人,难道你要我带着人,去抗京里的缇骑不成?”
程桐连忙赔罪道“小爷息怒,是我话没说清。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们自称是京师锦衣卫,可堂尊断定他们是假的。再者,他们不是前来拿人问罪,而是来讹银子的。”
当下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原来近日滑县出了几位守节寡妇,按制可申报旌表,立贞洁牌坊,其家可免赋税。
县里税赋因此要减损,那沈嘉谟便带了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佐官,昨夜同去城北“香满楼”,吃酒议事,商量如何弥补亏空。
谁知酒过三巡,忽然闯进来十几条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将众人捆了,亮出腰牌自称京师锦衣,访得知县贪赃,特来拿问,若要保命,需五千两银子方可,否则便依《大诰》剥皮实草。
沈嘉谟为官清廉,家私不过千余两,哪凑得出五千两?
他心生一计,假意写借条,着人去寻大户垫银。
程桐接了纸条,上面写的却是几个捕快的姓名,晓得这是知县暗中传信,告知自己遭歹人绑架,速召人手营救。
杜衡听到此处,心中了然。他冷笑道“县里佐官那么多,县丞、主簿、典史,便是教谕也可出面,发签调人便是,寻我做甚?”
程桐苦笑道“休提了!几位老爷俱在香满楼里捆着哩。听匪类说,教谕被拿时,正和粉头讲论孔孟,讲得投入,连衣裳都不及穿。一县的官儿被人一勺烩了,连堂尊的心腹都未曾跑脱。如今县里,数我官儿最大了。”
杜衡思忖片刻,只觉此事棘手,心下暗自盘算:也不怪程桐不敢去府城搬兵,如今过了一夜,知县被绑,知道的是遭了绑,不知道的以为是狎妓宴饮,宿娼卖醉,传出去有碍官声,若是日后有人参他一本,那沈嘉谟可谓仕途尽毁。
这事若要最妥,还需由锦衣卫出面,且不说那伙子是真假未知,打着拜会京城缇骑,探个虚实。
倘若是真,则自家人清理门户,可若是假,则是缉拿匪盗,宣示皇威。
左右都是功劳,旁人挑不出错处。
他忽又沉下脸道“程桐,你安敢诓我?县里锦衣老前辈好几位,哪轮得到我说话?你不去寻他们,反倒来找我,安的什么心?”
程桐哭丧着脸道“小爷安知我怎没找?挨家挨户都求遍了!可众位老爷只说,让我赶紧去大户家凑银子,银子到了,县尊自然平安,别的一概不管。”
杜衡闻言,心下冷笑。
自沈嘉谟莅任以来,为政刚猛,于赋税督察尤峻,侵夺锦衣卫常例陋利久矣,彼此嫌隙夙成。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起老油子巴不得知县遭厄,又岂肯出手?
他当下冷了脸,开口道“程桐,你这泼才!那些匪类足有十几条汉子,刀枪无眼,若有死伤,抚恤汤药谁出?再者,我如今还在为父守丧,守制在家,这等闲事,也不便管。去寻那巡检司,他手下百十个弓手,强似来缠我这闲汉!”
“我的好小爷,您就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程桐急得跺脚,“如今滑县地面,除了您,再无他人能压得住这局面!您好歹一县锦衣小旗,尊口一开,谁敢不从?且不说往后好处,只要先将县尊救出,日后县尊还不对您感恩戴德!”
杜衡眼神微闪,已有计较,当下点头应下,让程桐去请众锦衣卫前辈来家中议事。
程桐得了准信如蒙大赦,一溜烟去了。
不消半个时辰,滑县本所十几名锦衣校尉都聚到了杜家小院。
那些不在军籍的军余、帮闲,没资格进院议事,便在胡同里或蹲或站,黑压压一片,吓得街坊妇人门窗紧闭,皆不敢出门。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本地锦衣总旗王忠。
这老儿年逾六旬,身子尚健,手拈银髯,指着程桐指桑骂槐“好你个程桐!眼里还有我们锦衣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