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门摸入,此刻已候在楼外多时。
只听得他在楼下喊道“贤侄莫急,一个也走不脱!用暗器!”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阵惨叫,麻老三与余下的几个匪寇眼睛被石灰烧瞎,被飞上来的套索套了个正着,长杆顶住咽喉,彻底动弹不得。
见贼寇全数被擒,二楼原本躲藏的佐官们顿时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围着知县沈嘉谟嘘寒问暖、邀功请赏,喧嚷成一团。
而方才独挡千军、杀伐果断的杜衡,眼下却趁人不备,一转身钻进了身旁的闺房里,一把抓过地上的铜痰盂,头一遭真刀真枪杀了这许多人,方才阵上紧绷还撑得住,此刻强敌一去,心神一松,再也按捺不住,直吐得天昏地暗。
正吐得虚脱之际,忽感身后传来一阵软香。
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递过了一方喷香的大红帕子。
杜衡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抬头一看,正是方才帮忙的如仙。
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躲进来的竟是女子闺房。房内陈设精致华丽,在滑县算得一流,只是床帐凌乱,显然先前出过变故。
如仙神色淡然,轻声道“这是我的屋子。昨日他们绑了县尊,妈妈逼着我们来陪酒,那周老大硬将我扯进这屋里,旗尉大人,莫不是嫌这帕子脏了您的手?”
杜衡见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与自伤,心中岂能不明?
怕是这女子已对自己动了心。
他将帕子折好,郑重地揣入怀中,笑道“好姐姐说的哪里话。今日若无姐姐那几花瓶,我怕是还要多挨一刀。要说脏,也是我这身血污脏了姐姐的闺房。”
如仙见他言语温柔通透,一声“好姐姐”叫得她心窝发甜,俏脸微红,心下竟生了留他宿夜的心思。
她凑前附在杜衡耳边低声道“旗尉大人快出去吧,外头那些老爷们都在向知县邀功呢。你这救命的正主若是不在,功劳都被旁人分了去,岂不亏得慌?”
杜衡苦笑道:“我这一通吐,怕是丢了大人,这会子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那如仙噗嗤一笑,声音软得像水,附耳道“傻话!外头那几个书办老爷,方才看死人时吐得比你还凶呢!你越是有些烟火气,知县老爷才越敢用你。快去吧,若是不嫌弃,日后常来找姐姐便是。”
有诗叹曰:
风尘几见真心意,一遇英雄便许身。
莫笑青楼多薄幸,由来红粉识荆人。
拭却残腥重整袖,归来依旧笑谈频。
英雄自古多烟火,踏出香闺气象新。
杜衡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楼上早已乱成一团。宋连升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好贤侄,方才杀得凶险,可曾受伤?”
杜衡这才低头查看周身,好在有甲傍身,虽挨了几刀,却也伤得不重。逐笑道“不妨事,贼人的刀不济,砍不动甲。咱们的人怎么样?”
宋连升笑道“咱爷们怎说也是正牌锦衣缇骑,那孬贼遇官兵,自是矮三分。擦破碰伤总免不了,若说重伤,却是没有,你且放心便是。倒是衙门的方元英,伤得极重,被衙役们用担架抬走了。”
杜衡闻言一怔。奇道“那铁头可是少林俗家弟子,枪棒号称滑县第一,一对一单打独斗,咱们卫所这边没人是他对手,怎么今日反倒折了?”
宋连升叹道“好哥儿,你道人人似你这般?这是玩命,不是比武。他是好汉没错,可这是玩命的阵仗,还按着打擂的路子往前冲,哪有不吃亏的?”
二人正说着,就见那沈嘉谟在众人簇拥下走出来。
他见杜衡满身血污,三两步走到跟前,深施一躬道“今番捉拿白莲反贼,旗尉当居首功!本官自当回衙门上本,为旗尉请赏叙功。发;布页LtXsfB点¢○㎡至于今日前来剿匪的锦衣儿郎,本县也会一并上报请功。”
说罢转身吩咐道“来人!给杜旗尉披红挂彩,再寻一班吹鼓手,热热闹闹送杜旗尉回府。”
杜衡闻言,正欲上前推辞,就见沈嘉谟回身拉着他的手轻拍道“旗尉,且听我言,经此一役,旗尉乃是本县保境安民的英雄,于公,这般披红挂彩游街,自然当得。于私么,若非今日旗尉出手,本官只怕是要横尸于此。”
说罢他便深施一礼道“今晚本官仍在这香满楼为旗尉设宴庆功,望恩公切莫推辞。眼下县衙还有要事,待本官处置,晚间你我不见不散。告辞!”
那沈嘉谟说完,便领着一众佐贰官下楼回那县衙,只留了些衙役于此善后。
若非一帮宋连升拍他,只怕杜衡还得恍惚。
于是忙向着楼下一众人等喊道“多谢县尊大人!”
待众人出了楼,那宋连升笑道“好哥儿,日后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了老叔啊!”
杜衡连说不敢,只道“日后旗所诸事,侄儿还望老叔多帮衬着哩。”
听他这么一说,那宋连升当下心中了然,笑着点头,不再多言。待杜衡别过如仙后,便与他一同下楼而去。
方行至大门,就见那些个衙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红绸,就往杜衡身上批,又抓来一班吹鼓手
耳光当定金,棍棒当尾款,半文钱不花便凑齐了仪仗。至于方元英和那些受伤的差役,反倒无人过问。
诗曰:
铁甲归来映日红,喧天鼓乐闹街中。
红绸漫卷英雄去,独弃伤兵血染胸。
众人簇拥着杜衡上马,吹吹打打游街,怎生热闹,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那李氏待杜衡领着众人赶赴香满楼,便提心吊胆候了大半日,只盼着他立功归来,又生怕他命丧当场。
想着想着,那眼泪儿便扑簌簌地往下掉。
无奈之下,只得双手合十,对着屋内那尊观音像默念“阿弥陀佛”。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房外有人拍门,待起身向外开门去,却见隔壁家那小娃子,刚要打发人,就听那娃子高声喊道“奶奶!奶奶!给您道喜哩!”
一听是道喜,那李氏心中便大石落地,她连道三声好后,便让那娃子进院,自个儿回身就往屋里去,胡乱抓了把果子便出来塞给那娃,她边塞边问道“好娃子,你且告诉奶奶,是何喜事?”
那娃子嘴中塞着喜果,一边哇啦哇啦一通说,一边比划着高头大马。
正说着,就见门外有一妇人对李氏道“杜家嫂子,给您道喜哩!方才在街上听人说了,杜家哥儿如今可是成了咱们滑县的大英雄哩。往后有用得到的,只管言语。”
那李氏答谢后,便双手合十,将那漫天神佛,道君,菩萨谢了个遍。
不一会,就见杜衡高坐着那高头大马上,向着四周邻里拱手作揖。周围数十名公差锦衣卫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待进得院门,杜衡打发了那些吹鼓手,又自腰间掏出几百钱赏了散去的公差。唯独将跟来的数十名锦衣卫与军余叫停在了庭院之中。
他解下红绸,收了笑容,环视众人,沉声道“方才县尊大人已许了犒赏,想来那银钱这几日便能拨下。先前小侄曾有言,不论县衙发不发这犒赏,我该给的赏银,一纹也少不!王老爷子,从家父那里论,我得尊您一声爷爷。先前那银两拿,咱们也不讲斩首记功,今日到场出力的,人人有份!我自己的那份,分文不取。”
未等众人回神,他接着道“先考为国尽忠,众叔伯怜我有孝在身,又怜我们孤儿寡母,卫所的差事皆替我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