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名漕穿帮汉子登时哄然大笑,个个挥舞哨棒扁担,呼喝起哄,声势汹汹。
杜衡面不改色,只将眼前汉子略一打量,上前半步拱手含笑道:“想来这位便是薛堂主了。在下姓都,打怀庆府来,做些粮米营生。初到贵码头,正欲登门拜会,偏巧撞见这位老丈失足,顺手扶了一把,倒惹得各位兄台误会。”
薛石也不接话,只斜眼扫了扫地上那老汉,随即挑眉睨向周旺。周旺会意,跨步抢出,一把揪住老汉后领,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棍棒。
杜衡眉峰微蹙,正欲上前拦阻,文九思却抢步横在当中,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道:“原来是都客人,失敬失敬。在下文九思,忝掌本码头账目往来。不知都客人此番带了多少粮船?发往何处口岸?可有路引牙帖?待在下登簿挂号,也好安排泊位卸装。”
杜衡朝文九思拱手应道:“十来船粮米,发往山东临清。路引牙帖都收在船上,稍后着人送到柜上登簿便是,有劳文先生费心。”
答过文九思,他眼角早扫过那被打得蜷作一团的老汉,脚下顺势往前挪了半步,转脸朝薛石拱了拱手含笑道:“在下初来乍到,本不该多嘴。只是眼见这老丈身子骨单薄,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真惊动了巡检司上门查人命,连河泊所也要来诘问耽误漕运之罪,满码头的生意都得耽搁。还望堂主行个方便,高抬贵手,饶他这遭吧。”
不料他话音未落,周旺身形一晃,铁棍早横在当胸,拦住去路。
他鲶鱼眼一眯,皮笑肉不笑地喝道:“你这厮好不晓码头规矩!我们堂主何等身份,也是你这外来客商说见就见的?有生意规规矩矩跟文先生谈去,再敢往前蹭半步,休怪周某手里的棍子不长眼睛!”
这话刚落,人丛里陡地炸出几声低喝。
王得功、王得保、宋毅、仇默四人硬生生撞开人墙挤过来,抢步横在杜衡身前,成半月形牢牢护住。
四人各扣腰刀柄,指节绷紧,目光如隼,齐刷刷钉在周旺脸上。
王得功沉声开口,嗓音不高,却沉实得像坠了铁块,周遭哄闹竟被压下去半截:“你这厮,嘴巴放客气些。我家少爷好意拜会,怎地持棍拦路,这便是你们码头的规矩?”
两边登时剑拔弩张。
漕穿帮众汉子见对方四个外路汉子竟敢当众回嘴,哪里还忍得住,一时间一片呼喝鼓噪;数十根棍棒齐齐顿在青石板上,咚咚闷响连成一片,震得阶缝里尘土直冒,连脚下石板都似微微发颤。
黑压压人潮如浪般往前一涌,便要围上来厮打。
王得功四人却似四根铁钉钉在原地,半步不退。
指节攥得泛白,腰刀鞘口皆已崩开寸许,护刃铜环绷得死紧,寸许寒芒乍露;四道目光如隼如刀,齐齐钉住周旺,竟逼得当先几个漕穿帮汉子脚步一滞,一时没人敢先上前。
满场杀气陡然绷紧,眼见便要拔刀见红。
薛石负手立在原地,这时才淡淡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浇进沸油,满场鼓噪登时压了下去,道:“先把人拖开,留口气。”他目光扫过周遭众人,慢条斯理补了句道:“码头自有码头的规矩,谁再敢乱了分寸,这老东西就是榜样。”
话罢目光一转,落在杜衡脸上,哈哈大笑:“好好好!果然有胆色。都客人,这下,你可还满意?”
杜衡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沉声低喝:“退下!不得放肆!”喝住四人,才朝薛石略一拱手,神色如常笑道:“手下人粗鄙不懂事,唐突了堂主,还望勿怪。既然码头自有规矩,在下今日便不多叨扰。改日备上薄礼,再登门专程拜会堂主。”
哪知周旺冷笑一声,手一挥,几个帮丁立时横在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周旺喝道:“慢着!这码头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搅闹了这一通,撂下一句告辞就想走?当我们漕穿帮是摆设不成?”
薛石忽地一抬手,沉声道:“都与我退下!”
周旺一怔,随即收了铁棍,狠狠瞪了杜衡一眼,带着众人往后退了几步,四下散开。文九思也退到一旁,远远立着,场中只剩他二人。
薛石往前踱了半步,语声不高,却一字一句重如铁石:“姓都的,我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也不管你揣着什么心思。在这码头,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记住 —— 码头有码头的饭,各吃各的,别伸过界。真要撕破了脸,你那几个人,还不够我这码头塞牙缝的。”
杜衡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淡淡道:“堂主放心。在下是做生意的,只求平安发财,别的事,没兴趣。规矩在下省得,绝不会坏了码头的章程。”
薛石冷哼一声,心里早已有了六七分数,便摆了摆手:“晓得便好。下次再来,记得先递拜帖。”
周旺在旁咬着牙,看着他们背影,手指攥得铁棍咯咯响,想拦却终究没敢动。
杜衡也不多言,深深拱手一礼,转身带着王得功四人,从容不迫往码头外走去。
四下漕穿帮汉子见没了热闹,也便渐渐散了,只留那老汉蜷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薛石望着杜衡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转头对周旺道:“咱们接手这码头才几日,就有人上门探深浅。这姓都的绝非善茬,你且悄悄跟上去,探清他的来路落脚,速来报我。”
周旺躬身应了,收了铁棍,抄着小路便追了下去。
正是:
码头乍遇各争豪,语带锋机剑半腰。
一揖从容辞别去,暗随人影探根苗。
待走出码头半里之遥,王得功到底按捺不住,压着嗓子道:“头儿,这漕穿帮也忒嚣张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宋毅在旁颔首道:“往日听家父说起漕穿帮盘踞水码头、手眼通天,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轻易能拿捏的。”
杜衡摇了摇头,脚下步子丝毫不停:“不急。先去漕运库房,跟李长顺他们汇合,看他们查到了什么端倪。”又转头吩咐仇默:“小白,你去把另外几人也唤回来,此处人多眼杂,不可久聚。”
一行人兜兜转转,绕到码头后侧的漕运库房地界。远远就见李长顺与赵石柱伏在一间低矮木房的墙根下,正凑着窗缝往里窥看。
那李长顺手里攥着半截炭条,边看边在一张糙麻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画些什么名堂。
杜衡见二人这等鬼祟模样,心下先自一沉,当即放轻脚步,悄没声息走到二人身旁。
二人听得动静,回头见是杜衡,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屋里努了努嘴。
杜衡侧耳贴在墙上,只听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夹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细碎的哽咽,混着些不堪入耳的荤言浪语,竟是白日宣淫的光景。
杜衡心下诧异——这库房乃是漕穿帮堆货的所在,怎会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当即俯身凑到窗缝边,凝目往里一瞧:只见那女子云鬓散乱,半幅青布罗裙褪到膝弯,露出白生生一截小腿,手腕被麻绳反剪着捆在身后,挣又挣不脱,只把脸埋在堆得老高的粮袋上,肩头一抽一抽地啜泣。
那船工汉子一身短打,赤着两条黝黑壮实的胳膊,半幅胸襟敞着,满胸黑毛丛里,横着几道陈年刀疤。
正俯身压在女子背上,挺着屁股进出着那女子的阴户,动作粗鲁而急切,竟似应付差使一般,哪有半点欢好情态。
汉子咂砸嘴道:“啧,你这婆娘好生无趣,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