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对面的人又把它抢了回去。
“前辈!刚才那个不算!”
“哪一个不算。”
“这个不算desu!”她把暖手宝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这个是幸运物desu!幸运物不可以借人的!借了会漏气的!”
“幸运物漏气。”
“会漏的desu!”
“好。”
渡边彻把手收回来,继续用那只冻得发白的手捏起筷子。
对面没有声音了。
然后那只耿鬼又被推了回来,这一回推得更远,一直推到他手背上。推完,她的手立刻缩回裙侧。
“前辈下午吹不好,真衣酱会被麻衣学姐骂的desu。”
“所以这是替学姐执行的任务。”
“对desu!这是任务!”
她说完,认认真真地补上了最重要的那一条:
“——先寄放在前辈这里。合练结束还回来desu。”
渡边彻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只耿鬼。
‘借出去的是热,收回来的是麻烦。这笔账的利率,由上野的冬天决定。’
真衣坐回去,先把手在自己的裙子两侧擦了两下,才去拿公筷。
“前辈,这块给前辈desu!”
公筷伸出去了。夹的是那份炸鸡块里更大的一块,落点很准,直接搁在他那只便当盖的内侧,靠着边,不碰米饭。
“妈妈炸鸡块的时候会数。”她一本正经地解释,“今天炸了两块。前辈一块、真衣酱一块,这样才不吃亏desu。”
“……阿姨数鸡块。”
“妈妈会数的desu!”
渡边彻盯着那块鸡块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应付用的那种嘴角动作。是喉咙里先出了一声,眼睛才跟上,前后不到两秒,短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收回。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
真衣捧着筷子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三秒。
然后她的耳朵开始热。从耳根往上走,走到耳尖,再走到脸颊,一路走得毫不犹豫。
“前辈!”
“嗯。”
“前辈为什么会笑?真衣酱说错什么了吗?鸡块是不是应该分三块?还是妈妈其实不会数?前辈要不要先喝味增汤?真衣酱包里还有一小盒梅干desu!”
五个问题,一口气,中间没有换气口。
渡边彻夹起那块鸡块,咬了一口。
“炸得不错。”
“是妈妈炸的desu!”
“回去替我谢谢她。”
“是!——啊不对,妈妈会问的desu!”
“问什么。”
“问前辈长什么样子desu。”
“……那你打算怎么说。”
“真衣酱说:是个会笑的人desu。”
渡边彻没有再接这句。
三步之外的邻桌,坐着一个白色洋裙的小小身影。抱着自己的便当低头扒饭,坐姿端庄,视线却以每分钟四次的频率往这边扫。
花田朝子。风纪委员的监视半径,从排练室缩短到了两张桌子。
“朝子学姐,过来一起吃啊!”
“不、不用!我在执勤!执勤就是要清正廉洁!”
真衣转过头,压低声音向他汇报:
“前辈,真衣酱昨天看见朝子学姐了。”
“在哪。”
“三楼走廊。她一个人抱着大提琴,靠着墙,偷偷笑。”
“……”
“笑了好久desu。真衣酱在楼梯口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敢出声。”
渡边彻以零点三秒的反应速度,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唔唔嗯。”
少女含着玉子烧,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圆,像一只被突然塞了坚果的花栗鼠。
两张桌子之外,花田朝子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整张小脸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向熟章鱼的方向发展。
‘这就是麻衣头疼的地方。这台机器不加密、不设权限,插上电就开始广播。’
朝子把便当盒搁在膝头,掏出那本巴掌大的便签本,用圆珠笔记了一行。
写完,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三秒,翻到背面,又添了半行。
‘风纪委员的档案库里,今天大概又添了一份新的卷宗。案由不明,收件人姓渡边。’
吃完最后一口,真衣把空罐子和便当盒一并收进袋子,收得很仔细,连筷子的纸套都叠成了小方块。
收完自己的,她顺手去收他面前那一只。
手伸到一半,停在他的手背上方三公分。
停在那里。
“前辈。”
“嗯。”
“真衣酱想确认一下,前辈的手是不是还是冷的desu。”
“确认方式是把手按上去。”
“对desu!”
她没有按。
那只手在他的手背上方悬着,指尖朝着他的方向,进退都还没有决定。
“哗——”
食堂尽头的回收车被人推了出来,轮子上的塑料桶磕到门框,响得很实。收餐盘的阿姨开始喊号。
真衣把手缩了回去,缩得很快,缩完还在自己膝盖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只手还在原处。
“……下午。”
“下午什么。”
“下午的合练desu。”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六点四十”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往他那边转了一下。
渡边彻看见那一行写着:下午,再确认。
‘一份写在纸上的、编号不明的预约单。甲方是她,乙方是本人,乙方没有拒绝权。’
‘——而这张单子,下周还要续。’
夜里十一点四十,渡边彻从三楼走廊经过。
第三独奏排练室的隔音门缝里,漏出一段很短的旋律。
圣-桑的《d大调双簧管奏鸣曲》,作品166,第二乐章。两年前,关东大赛的指定曲。
渡边彻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同一个乐句,卡住,重来。卡住,重来。
第九次的时候,音准偏了三度,气口乱了半拍,然后就停了。
门缝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传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
“……再来一次。”
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再来一次”,是练到嘴唇发麻、还要再来一次的语气。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门把上。
铜制的门把是凉的。门缝里的乐句停在第几遍上,他没有数。
“嗡。”
风衣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明日麻衣:今晚别进去。』
『明日麻衣:让她自己吹完。』
渡边彻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