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半个钟头。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Www.ltxs?ba.m^e
那半个钟头里,他看完了机器上所有的商品图,看了两遍楼道声控灯灭掉又亮起来,还看完了门卫室窗户里那台电视换过的三个频道。
看完这些,他依然没有找到一个上楼的正当理由。
于是他又按了一罐玉米浓汤。
机器里最后一点热度,隔着铝皮传到他掌心上。
‘给自己买一罐汤,就等于给自己买了一个上楼的理由。东京帅哥的行为经济学,向来做得很不体面。’
汤在手里烫着,他在三楼的走廊里站了两秒。
然后推门。
凌晨零点十七分,第三独奏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室内只亮着谱架上方那盏窄长的工作灯。冷白的光切下一小片,正好落在摊开的乐谱上。琴房没开暖气,空气冷到能看见呼吸的白。
真衣跪在折叠椅上,膝盖顶着谱架,双手捧着双簧管,嘴唇贴着哨片。
白色及膝袜的袜筒在膝弯下面勒出一道浅浅的痕。
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冻得发白,白到能看见极浅的一条血管从袜口底下爬出来。
裙摆压在椅沿,压出一道折。
门轴响的那一秒,她整个人弹了起来。
“前、前辈?!”
第一反应是敬礼——礼敬到一半,才发现手里还举着乐器。
第二反应是藏谱子,她把乐谱抱到背后,抱得死死的,像个被突击检查的初中生。
第三反应才想起来,她抱着谱子的时候,双簧管还挂在脖子上。
三件事在同一秒里挤进来。结果是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站住,脸红到了耳根。
“……在干什么。”
“什、什么都没有desu!”
渡边彻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是一罐玉米浓汤,罐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接着。”
真衣愣了半秒,两只手一起伸过来。
右手是来接罐子的。左手是跟过来的——跟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被要求这样做。
罐子到她手里的时候,他从自己掌心底下感觉到了那两只手的温度。比罐身凉,凉得多。
他没有马上松手。
他把自己那只手翻过来,连罐身带那两只小他一号的手,一起盖在了底下。
掌心对着手背,隔着一层薄薄的铝皮。
“……”
她僵住了。
僵了大约两秒之后,底下那两只手开始回温。先是手指,再是掌根,最后是整个手背——热是从他那一边过去的,一路推过去,推到她的指尖。
指尖动了一下。
不是抽回去,是往里扣了扣。
‘本人今早排的日程表上写的是“送汤”。没有写“连手一起送”。这一栏,是临时加的。’
“先喝。”他说,“喝完再练。”
“是!谢谢前辈desu!”
她把罐子捧在两只手中间,没有马上喝,先低头捂了一会儿。
捂到掌心跟罐身一个温度了,她才拧开拉环。
她喝的时候,渡边彻看了她一眼。
上唇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哨片压出来的。
旁边一圈皮肤泛红。
鼻尖上还有一层薄汗——在这间冻得过了头的琴房里,那层汗看起来尤其不真实。
渡边彻走过去,在谱架前站定,垂眼看了看那本被她藏在背后的谱子。
“圣-桑,作品166。”
少女的肩膀垮了下来。
“……前辈听出来了。”
“我吹过。”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从地板缝里挤出来的,“两年前的关东大赛,前辈的指定曲。”
“真衣酱是在电视机前面听的。那时候真衣酱还是高中生。”
渡边彻把风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为什么练它。”
真衣把谱子从背后拿出来,双手平放在谱架上,像在递交一份作业。
“因为考进来的时候,真衣酱跟自己约定过。”
“要吹到和前辈一样。”
这个语气和白天那句“真衣酱的喜欢,是粉丝的喜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不是吵的,是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
“吹到和我一样,然后呢。”
“然后——”
她愣住了。
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转了两圈,睫毛一下一下地扇着,最后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desu。”
“真衣酱只想过前面那一半。”
渡边彻没有说话。
一个只规划到终点线、不规划终点线之后的人。这种人跑起来最难看,也最不容易停下来。
“练了多久。”
“从晚上六点二十开始。”
“……六个小时。”
“是!”
“嘴唇不麻?”
“麻的desu!”
她答得干脆,甚至有点骄傲。
渡边彻在心里为这位学妹的神经系统默哀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抬起来。
停在离她嘴唇十公分的地方。
那道白痕在灯下很浅,浅得几乎要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横在她上唇正中,像一道被压出来的弦。
十公分。
再往前一寸,就不是前辈该做的事了。
他没有往前。
她自己往前送了半厘米。
半厘米不多,刚好让那道白痕落进他的拇指底下。
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不是躲,是绷。像一根刚刚调紧的弦。
他抹了一下。从里往外,很轻。
“哨片压的。”他说,“削的时候,中间那道脊留厚半丝,边上修薄。压痕会浅。”
“……是。”
“记住了。”
“记住了desu。”
她说“是”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她的耳根,在零点三秒之内红成了一颗球。
‘本人的教学水平,看来已经可以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开课了。学费收的是耳朵。’
“乐器给我。”
真衣的动作停住了。
抱着双簧管的双臂收紧了一点。
那是本能——双簧管的哨片是用嘴咬出来的,气息是从自己肺里出来的,天底下最私人的一件乐器,从来不会交给别人。
一秒。
两秒。
然后她把乐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双手托着两端,掌心朝上,朝他递了过去。
“前辈,请。”
渡边彻伸出手。
交接的时候,他的手掌在管身上碰到了一层温度。
不是暖气的温度——这间琴房根本没开暖气。是那截黑檀木被她抱了六个小时,捂出来的、属于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