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得我心里发毛。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看看你。”
马路对面,一家奶茶店还亮着灯,门口两个女孩在等奶茶。她看了一眼,说:“现在的小年轻,真能熬。”
“我们也不差。”
“我们……”她笑,“我们这不叫熬,叫燃烧。”
出租车从街口开过来,车灯扫过我们。她抬手拦车。车停下,她拉开门,先进去,往里面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子。
“师傅,大学城,随便找家旅馆。”她说。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男孩,一个女人,半夜三更。他什么也没说,打了表。
车里没放音乐,只有发动机的低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又移开。她没管,把头枕在我肩上,闭着眼,嘴角翘着。
车一开,她就靠过来,把药袋放在我们中间。她的手又摸上来,这次没往我裤子里伸,只是隔着衣服,按在我腿根,一动不动,像在确认什么。
司机把收音机拧开,深夜电台,一个男主播在讲鬼故事,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听着听着,把我胳膊抱得更紧。
“怕了?”
“嗯。”她往我怀里钻,“讲鬼呢。”
“有我在,鬼不敢来。”
“那你也别走。”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我听见她小声说:“到了吗……怎么这么远。”
“快到了。”司机说。
她“嗯”了一声,手在我腿根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扫进来,一格一格地爬过她的脸。这个人是我的妈妈。这个人是我的情人。
车拐进大学城,路窄下来,两边的小旅馆招牌一块接一块,红的绿的,像半梦半醒的眼睛。
她睁开眼,看见满街的招牌,小声说:“这么多……挑一家顺眼的。”
“顺眼?”
“嗯。”她笑,“我们今晚的家,不能太丑。”
车在一家叫“好又来”的旅馆门口停下。招牌上的灯箱缺了两个笔画,一闪一闪的。
旅馆门脸很小,两扇玻璃门,贴着一行字:钟点房六十,全天一百二。她凑近看了看,说:“这么便宜,不会不干净吧。”
“上去看看。”我说,“不行再换。”
我付了车钱。
她先下车,站在招牌下等我,大衣裹得紧紧的,药袋拎在手里。
她站在灯箱下面,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蓝蓝红红的。
我走过去,她自然地把手伸给我。
推门进去,前台不大,摆着两盆塑料绿植,墙上挂着一排价目表,字是打印的,有些褪了色。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裹着件紫红色的棉睡衣,正低头刷手机,手机里外放着一部年代剧,一个女的在哭。
旅馆门口蹲着只黄猫,见我们走近,懒洋洋地挪了挪,又趴下。她蹲下去想摸,猫跑了。她直起身,说:“连猫都嫌我。”
“猫是嫌我。”我说。
“那更不行。”她笑。
听见门响,那女人抬头,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身后那个女人身上,最后落回我。
“住店?”她问。
“开一间。”我说。
“大床还是标间?”
“大床。”
她把手伸出来:“身份证,两个人的都要。”
我掏出身份证。妈妈从小包里把自己的也摸出来,递过去。她的身份证包在透明的卡套里,抽出来的时候,卡套边角磨得发白。
那女人先看我的,又看她的,两张并排摆在登记本上。她的手指点着我的出生日期,停了一下。
“2009年?”她念出声。
又点着妈妈的:“1988年。”
她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忽然笑了:“差二十岁。”
“怎么?”妈妈先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法律规定差二十岁不能开房?”
“法律没规定。”那女人慢悠悠地说,“我就是多句嘴。你们这……谁跟谁啊?”
“情侣。”妈妈挽住我的胳膊,下巴微微抬着,“怎么了?”
“没什么。”女人笑,“大姐,你别误会,我这儿见多了。就是没见过差整整二十岁的。他这年纪,搁我们家,还在念初中。”
“他念不念初中,不耽误我们好。”妈妈说,“他是我男人。”
那女人“噗嗤”笑出来,摇摇头,低头抄写证件号。笔尖沙沙响。抄到一半,她又抬头,这回是冲我说:“小伙子,胆子不小。”
“我教得好。”妈妈接话,眼睛都没眨一下。
女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忍住,又笑:“行。给你俩开个靠里的,308,尽头的。晚上……动静小点。这墙薄,隔壁要是打前台电话,我不好办。”
“投诉就投诉。”妈妈把钱拍在台面上,“又不是头一回。”
女人收了钱,数了数,撕了张押金条,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串在塑料牌上,印着“308”。
押金条是粉红色的,薄薄一张,印着旅馆的名字和章。
“三楼,左拐走到头。”她说,“热水十二点前。缺东西打前台电话。”
我接过钥匙。
妈妈忽然上前一步,从那女人手里把押金条抽过去,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小包里。
她折它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折一张了不得的凭证:“我收着。”
女人递钥匙的时候,对我说:“年轻人,细水长流。别明天起不来。”
“起不来就不用退房了。”妈妈说,“续到后天。”
那女人彻底没话说了,摆摆手,像赶苍蝇:“去吧去吧。电梯没有,楼梯自己爬。”
那女人重新低头刷手机。年代剧里的哭声又响起来。
我们往楼上走。
楼梯很窄,台阶磨得发亮,扶手的漆掉了大半。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一停,灯就灭。
墙皮鼓着包,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灰。
拐角处有台饮水机,桶装水快见底了,上面落着一层灰。
墙上有几道划痕,像谁用钥匙划的,歪歪扭扭写着个“爱”字,又被谁划掉了。
空气里有股烟味,混着消毒水的味,还有更早的、不知道多少任房客留下的味道。
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拉住我的手,站住了。
“怎么了?”
“我有点紧张。”她小声说,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像第一次那样。”
“怕了?”
“不是怕。”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是……你摸摸。”
她抓着我的手,按在她胸口。隔着大衣和毛衣,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像只被攥住的鸟。
“跳成这样。”我说。
“都是你。”她说。
“像不像私奔?”她忽然说。
“像。”
“那就当私奔。”她笑,“你带着我,逃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