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量全坠在胯上,走路的时候布料在腿根那儿磨,磨法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磨的是大腿内侧,现在磨的是更外面一点的地方。
他在楼道里走得很慢,跟自己说是因为鞋带没系好。
下楼的时候事情更明显。
原来下楼是胯以下的事,腿迈开就行。
现在每一步下去,腰都得跟着轻轻拧一下,像重心被人从原来的地方挪走了,挪到更低、更靠外的地方,他得随时伸手去够它。
三楼到一楼他扶着栏杆走完的。
出了楼门阳光很好,路边有人穿着短袖骑过去,他把t恤下摆又拽了一遍。
食堂人多,他端着餐盘专门往人多的那张长桌坐。
人多好,人越多越好,一屋子人都在看自己的饭、自己的手机,谁也不会盯着谁看。
他把餐盘放下,挨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坐下,先吃了两口,才发现自己坐下的时候一直在用胳膊挡着腰。
挡什么呢,食堂里又没人认得他的腰。
他把胳膊放下来,过了两口饭又抬上去了。
“你那件衣服是不是小了。”
他一抬头,陆长庚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视线从他肩膀上收回去,落在自己的饭上。
“我昨天洗的时候水温高了。”他说。
“哦。”陆长庚夹了一筷子菜,“缩水了。”
“嗯。”
“你那件实验服也是,”陆长庚说,“上次看你在通风橱前面,后背整个绷着。”
“那是缩水。”
“嗯,缩水。”陆长庚不跟他争,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又说,“回头把那件大的给你,我穿不下。”
那件大的陆长庚穿了两年。
纪云深说好,接着扒饭。
他没敢问从哪个角度看出后背绷着的,也没敢想对方还看过哪里。
今天中午最好别碰见熟人,他想,下午也别。
回宿舍他把门带上,站到窗前那块有太阳的地方,把t恤从下摆掀起来。
腰线在光底下看得最清楚:往里凹,凹到最细的地方,再往外放开,放到胯上那一圈。
他侧过身,影子投在衣柜门上,他把胳膊举起来,让影子里的轮廓整个露出来。
影子里那个形状,胯比腰宽出去一截。
不是胖,胖他认识,胖是从肚子开始的,这具身体的肉往下走、往外走,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盯着影子看了很久,把胳膊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
放下来的时候影子里的腰又细回去一点,举起来那道弯就整个摊开。
他试了三四回,像在调一台对不上焦的显微镜。
他把手放回胯上,这回不按了,就贴着。
那一圈软的温温的,底下骨盆的形状他隔着肉能描出来,比他记得的宽,宽出来的部分全是新的。
两个月前他系皮带的地方,现在皮带上头还空着一截软肉。
他忽然想起门诊那张曲线,往上走的那条,医生手指点过去的时候说骨盆这一段的走势还在后头。
还在后头。
他低头看了看,这已经是“后头”走到一半的样子了,那一半已经把他所有裤子都作废了。
手顺着腰往下理,理过胯上那圈软的,再往下,顺手往裤子里一理——
空的。
不是变小,那个地方他摸了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手该落在哪儿。
现在手落在那儿,底下是平的,平得像那里从来什么都没有过,只有一层薄皮,皮底下有一点热。
他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敢再动,也没敢再按第二下。
窗外的云走过去,屋里暗了一档,他就站在那儿,t恤还掀着,影子还在衣柜门上。
裤腰上的死结硌着胯。他把它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这回系得松了些,反正也挂不住,松一点,至少不勒。
出门前他在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拽到盖住胯。
拽完他知道没用,那圈东西在布底下顶出一个钝钝的形,走起来布就跟着那个形晃。
他把书包背上,带子压在锁骨上,锁骨硌得有点疼。这个疼是新的,他也决定不问它。
雨又下起来了,先是空调外机顶上几点,后来整个窗台都在响。
纪云深回宿舍的时候裤脚湿到脚踝上面,他坐下来脱鞋,袜子剥下来带着潮气,随手搭在床沿的铁杆上,脚踩到地,凉的。
右脚先放下来。
左脚在地板上拖过去的时候,脚背蹭到一片不对的东西,滑得过头,又硬。
他停住,用脚趾头又蹭了蹭那片——不对,是那片东西在他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台灯在桌上,照不到床底下这块。他把两条腿都抬上床沿,整个人往桌边挪,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光打下来,他看清了。
小腿以下还是他认识的那双腿:皮色,胫骨那道棱,脚踝内侧那颗痣,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往下就不是了。
脚背和脚踝整个蒙着一层浊白,白从脚面往上爬,正面爬到小腿中段,绕到后面又退下去一截,左边比右边高,两道边一前一后,像谁拿笔在腿上各画了一条线,画得不太稳。
灯从侧面照过来,白的那一片泛着一层很浅的亮,湿的皮鞋面上才有那种亮。
踝骨还摸得着,只是原先顶出来的那个尖,现在只剩一个钝钝的鼓包,白色从四周围上去,把骨头的边啃掉一半。
脚背上两根青筋没了。
他绷了绷脚尖,白色那一片整个跟着动,一整片,原先皮肤该有的几道横褶一道都没有了。
右脚外侧,原来长着一层腿毛的地方,毛稀了,东一根西一根,像没剃干净。
左边干脆已经光了,光得发滑。
他伸手拔了拔右腿上剩的几根,轻轻一拽就下来,不疼,毛囊里什么都没带出来。
他想起中午在卫生间刮脸。
刮完脸他低头看见小腿,顺手把刮胡刀在两条腿上各带了一下,想着反正长不出来了,刮干净省事。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他盯着那个光滑的小腿肚,后知后觉地想,自己中午怎么那么镇定。
他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截,卷到膝弯,凑近了看。
白不是一整块。
鳞很小,比小指甲盖小得多,一片压着一片,全都朝脚尖的方向倒,排得密,贴得平。
他顺着鳞的方向摸下去,滑,几乎摸不到缝,像摸在泡过水的肥皂上。
手指逆回来,一下就一下下地挂住,挂得他指头一抖一抖的。
脚趾也变了。
趾甲还是趾甲,趾甲周围那一圈皮发硬,边上是钝的,捏上去没有平常捏到肉的那种回应。
他掰了掰脚趾,五个都还能动,动得齐齐的,像有什么东西把它们统起来了。
凉。
手心贴上去,隔了几秒那种凉才渗出来,不扎人,像贴在楼道里没晒过太阳的大理石栏杆上。
他顺着往上挪,挪过半指,忽然就是热的、软的、有毛孔的皮了。
两种东西在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