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两个字荒唐,他刚在浴室里干什么来着。
他点开录音,想先听听自己到底什么样,免得待会儿吓着人。
他对着手机说了三遍“喂,老师”,第一遍捏着嗓子,假。
第二遍放松,软得他自己起了一层鸡皮。
第三遍他认了,就那样。
三遍放完,他把录音删了。删完又对着黑掉的屏幕出了会儿神。
半小时后他拨回去,导师在那头只问了进度,他答进度,声音低软,漏风,对面一次都没问。
挂了电话他想,人家根本没听出来,或者听出来了不在乎。
两种都让他不痛快,他也说不清要哪一种。
夜里躺上床,尾从床沿垂下去一截,尾尖搭在地上。
那儿早就退干净了,可他翻身的时候,尾身贴着床单蹭过去,腹面那一段暖的软的鳞擦着布,他还是停了半秒。
他把那半秒掐灭,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数据表还差两列。
他把尾往身侧收拢,腹面那一段贴着床单,慢慢就捂热了。
尾先是不对劲,后来才是痒。
先是颜色往下浊。
原来那层白说不上亮,好歹是干净的,后来一点点暗下去,暗得像蒙了一层没擦的玻璃。
他伸手贴上去,以前那种凉是清的,手心一贴就透过来,现在隔着点什么,闷闷地传不过来。
痒从鳞底下往外顶,顶着,不出来。
半夜他把尾在床单上蹭,蹭完更痒,痒里还带出一层紧绷,整条尾像穿着一条小了一号的裤子。
他翻来覆去想到一个词,蜕皮。蛇要蜕皮的。想完他自己先骂了一句,骂什么也说不上来,反正骂了。
白天他去打了两壶热水。
毛巾浸透,拧到半干,往尾上搭。
烫,他咬着牙没掀。
捂上去那一阵痒忽然停了,换成胀,一层一层从鳞底下松上来。
捂到第三条毛巾,尾根靠外侧那一片的鳞边翘起来了,翘起细细一线,指甲能探进去。
他用指甲把那个边挑起来。
底下是空的。
那层东西整片跟着他手指起来,不疼,旧角质和新鳞之间早就分开了,像揭一层干透的浆糊。
他从尾根往尾尖撕,一截一截,整片连着不断,薄,半透,拎起来对着台灯,里头那一面还留着鳞的印,一片一片凹下去的小格子,排得整整齐齐。
撕到一半他停住了。
底下露出来的那段白,白得他愣了一下。
原来那层浊白一下子清亮了,台灯底下每一片鳞的边都起了一层很浅的亮,像刚擦过的瓷。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新鳞边上比了比,手是黄的,鳞是白得发冷的那一种。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旧皮。
腹面那一段的旧角质最难撕,薄,软,贴在那一小片更细的鳞上。
他放慢了,一点一点掀,不敢用蛮力,怕把底下那层暖的扯伤。
掀开来那一块新鳞颜色比旁边浅一点,手悬在上面没敢按,先觉出一点热气往掌心里冒。
这倒是以前没有的。
整条撕完,地上盘着的那条尾像换了一条。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尾巴盘在自己周围,一圈一圈都是新的,台灯照过来,亮的那一层从尾根一路铺到尾尖。
他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滑的,凉的,凉得干净,手贴上去凉气直接就过来了,中间那层闷的东西没有了。
旧角质团起来装了半个纸袋。他拎着纸袋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塞进抽屉最里面,拿两本旧讲义压上。为什么留着,他没想,也没让自己想。
蜕完皮再洗澡,事情变得麻烦。
花洒的水落在上半身还是水,落到尾上就不是了,一粒一粒,砸在鳞面上他能数出来,砸在腹面那段细的上面,每一粒都顺着缝往底下渗一点凉。
他把水关小了还是不行,最后草草冲完上半身,尾拿湿毛巾按着擦的。
擦完出来室友开门,门带起的那一阵风扫过尾面,他在门边上站住了,站了有两三秒。
室友抱着盆看他,他说鞋带散了。
他没有鞋带。
衣柜门上那面小镜子是室友贴的,方的,照得见胸口以上。
他以前刮胡子用。
这天晚上他把台灯挪到衣柜前面,站在镜子前面,一截一截地看自己。
先看肩。
肩线收进去了,锁骨横出来两条很浅的线,从脖子底下往两边走,走到肩头顶端才停。
脖子显得比原来长。
他抬起手把头发拢上去,下颌的线条露出来,比原来窄,一路收到下巴尖上,收得干干净净。
他侧过脸,眼尾往上挑了一点,不多,就那么一点,整张脸的神气跟着变了。
瞳还是原来那对瞳,黑的,普通的。
他凑近看,眼周和颧骨边上有几片细鳞斑,白的,小,不连片,像谁拿笔尖点了几下。
唇薄了。
他抿了抿,犬齿在唇底下顶出两个很小很小的点,不细看发现不了。
耳朵尖了,耳廓外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用指腹蹭过去,能觉出那层鳞比脸上皮肤凉。
只有头发没变,还是原来那头黑的,睡得有点乱,垂在镜子框上沿。
他退后半步,把上半身侧过来,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侧面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这事他其实早知道,胸在那儿,腰在那儿,镜子里这些他这几个月都一处一处看着过来的。
可拼在一处是头一回。
肩、锁骨、下颌、眼尾,还有底下那截从镜框外头绕过去、一路铺到床脚的白。
他看着看着冒出一个念头:不难看。
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不自在。好看的“好”字在喉咙口绕了一圈,没出来。他把台灯往回挪了半尺,镜子里的光暗下去一半,才又接着看。
陆长庚是傍晚来的,送那只借走的目镜,顺手还带了一份饭。进门把目镜放桌上,回头看他。
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靠下的位置。
纪云深心里立刻绷起来:牙。
他把嘴抿住了,舌尖顶着上颚,把那两个点藏严实。
他最拿不准的就是这对东西,说话漏风,吃饭得小心,现在又被人盯着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句,看什么都行,别问。
陆长庚没问。
他往前凑了半步,抬手,指腹在他下颌边上轻轻一蹭,揭下来一小片东西,举到他眼前:一小片没蜕净的旧角质,半透的,指甲盖三分之一大。
“这儿。”陆长庚说,“没撕干净。”
他把那片东西接过来,捏在手里,耳朵慢慢热上来。
白绷了一场。
他转身去抽屉里摸纸袋,摸出来把那小片也丢进去,嘴里说:“你怎么不早说,顶着这个一下午了。”
“我也是刚看见。”陆长庚把饭往桌中间推了推,“先吃。汤要凉了。”
吃饭的时候他又觉得下颌边上那一小块皮肤空落落的,比旁边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