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就能还清。
我花了三个晚上在暗房里把这张图从底片洗到成稿,每一条线都是我在失眠的夜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你可以不喜欢,但你不能拿去当成比价的工具。
中庭安静得只剩下冷气机的嗡鸣跟咖啡机加热的嘶嘶声。
许承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闪烁,他下意识地把平板收起来,往侧门的方向退了一小步。
林小姐,你这样说就太情绪化了,做生意本来就是要比较,我也是为了公司考量。
何况合约本来就还没定稿,我拿去参考一下也不算外流吧?
顶多是内部讨论。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脚步却已经往陈劲宇的方向移动,想趁大家还在看投影时先离开现场。^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不好意思,许先生,管委会会议还没结束,住户作品小展也还在进行中,依照大楼管理办法,会议期间住户跟来宾请不要随意离场。
陈劲宇往前跨了一步,宽肩刚好把侧门挡得更严实,语气是那种标准的物业公告口吻,却多了一点点平常在暗房里才会出现的、带着谐音梗的冷面笑匠味道。
他把手里的资料夹打开,里面是列印出来的合约影本、汇款纪录、还有那段他用对讲机录下来的关键录音档的文字稿。
我这边也有备份。
陈劲宇把资料夹递给管委会主委,那位住在六楼的资深设计师,同时也是这次小展的评审。
他用一种很平淡的、像在报告夜巡路线的口吻说,许承翰先生在四月十九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曾经传讯息给林小姐,内容是如果不配合免费重画,下一季的所有合作案都会重新评估,松艺大楼其他工作室的案源也会一起暂停。
这段对话我已经协助林小姐备份,也有录音。
按照合约第六条,甲方无故外流乙方未定稿作品并进行比稿,属于违约,乙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追讨已完成部分的费用,也就是从三月到四月总共四万八千元的稿费,加上违约金。
他把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提高音量,却让整个中庭的人都听见了。
许承翰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那个平常只会在深夜走廊里点头打招呼的保全,会把这些物业管理之外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
更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总是厌世、毒舌、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林语晴,会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自己最脆弱、最怕被说没价值的那一块摊开来。
江暮曦在这个时候,慢条斯理地把咖啡车的蒸气关掉,端起那杯已经凉掉一点的深焙,走到林语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深夜书店里的暖黄灯一样,让人安心。
我补充一下,江暮曦推了推圆框眼镜,把笔记型电脑转向大家,萤幕上是监视器画面,时间是四月十六号凌晨一点二十分,许承翰先生确实在影印机前停留了十七分钟,影印的内容跟林小姐云端上四月八号的草图完全一致。
另外,社群上那篇暗示文的发布时间是四月十八号,比林小姐最后一次交稿时间还早,这点时间差,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说完,没有再多加一句评论,只是把电脑阖上,退回咖啡车后面,继续磨豆子。
那种不多管闲事却洞察人心的中立,反而让她的证据更有份量。
主委站起来,手里拿着陈劲宇给的资料,看了许承翰一眼,语气很客气却很坚定。
许先生,我们松艺大楼虽然是住商混合,但管委会一向尊重每一位住户的专业。
林小姐在这里住了三年,每一次大楼需要海报、需要活动视觉,她都是免费帮忙。
今天这个小展,本来只是想让大家看看夜行插画家都在做什么,没想到会看到合约纠纷。
既然资料都在,我们建议你们双方依照合约走,后续如果需要协调,管委会可以提供场地,但外流作品跟拖欠稿费这件事,确实不太适合再用一句内部参考带过。
许承翰站在门口,被陈劲宇挡着,又被所有人的目光围着,额头开始冒汗。
他想再用话术把场面圆回来,可是对上林语晴的眼睛时,却发现那个过去总会先低头道歉的女生,现在眼神很亮,像暗房里那盏红灯一样,虽然暖,却很坚定。
林语晴把那本草图笔记本阖上,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刚冲洗好的底片罐。
她看着许承翰,没有用任何露骨的情话,也没有用毒舌的谐音梗,只是很认真地说。
许总监,我今天在这里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跟贵品牌的合作正式终止。
我会透过正式的管道追讨欠款,之后也不会再接受任何免费重画的要求。
我的暗房以后会继续亮着,但不是为了熬夜赶你的修改地狱,是为了洗我自己想洗的照片。
还有,你以后如果还想在松艺大楼发案子,请先把之前欠别的工作室的款项结清,不然以后管委会的公告,可能会多一条提醒住户注意合约陷阱。
她说完,中庭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来,是那个实况主男生,接着是退休夫妇,然后是整个中庭都响起了掌声。
掌声不大,却很真诚,像是对一个长期在夜里独自硬撑的人,终于敢在白天大声说话的肯定。
许承翰在掌声中,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只能硬挤出一句我会请公司法务再联系,就匆匆从陈劲宇让开的一小条缝隙中溜了出去,连那个印着 logo 的纸袋都忘了拿。
门关上后,中庭的冷气又开始嗡嗡作响,可是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林语晴站在原地,抱着笔记本的手还有点抖,却不再是因为焦虑。
陈劲宇走过来,没有在众人面前抱她,只是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帮她把杯盖旋紧,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暗号。
林住户,夜间特殊服务已完成巡逻,现场秩序良好,住户请记得补充水分,晚点暗房见。
林语晴被他那个一本正经的口吻逗笑,鼻尖还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回了一句。
陈保全,今天表现不错,晚上来查房的时候,记得带宵夜,我想吃咸酥鸡加九层塔,多一点胡椒。
江暮曦在咖啡车后面听见,摇了摇头,笑着把两杯新冲好的咖啡推过去,一杯浅焙,一杯深焙,还是跟那天深夜书店里一样的组合。
她看着中庭里那些还在欣赏原稿的住户,看着主委把那叠资料收进档案夹,看着林语晴跟陈劲宇站在轨道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却紧紧靠在一起。
她知道,这栋三十年的旧大楼,从今天开始,多了一个可以在白天也能被看见的、关于不再当工具人的故事。
而顶楼那盏红灯,以后也不再只是失眠时的求救信号,而是有人在等回家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