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方才,大长老看我时那双灰瞳。
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坚强”。
“和你爹学习”。
他递给我药瓶时那只手,温温热热地压在我肩上。
而在我看不见的高台阴影里,那只同样温热的手,或许正覆在我娘的手背上。
我娘的手在颤。
她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面纱一动不动,目光还能稳稳地落在擂台上,看我在台上出丑。?╒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我把瓷瓶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有立刻离开演武场。
我走到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膝盖上也擦破了一片,可我顾不上去敷药。
我把那只白瓷瓶搁在膝头,盯着瓶身上那一小片晨光发愣。
周围人渐渐散了。
试剑大会还在继续,天院的两名翘楚正在台上斗得精彩,喝彩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落下去。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漏下一点光,打在我攥紧的指节上,照着那道被瓶子硌出来的红痕。
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方才站在我身侧的母亲。
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那几根湿漉漉的汗痕。
那两缕黏在腮上的碎发。
那片洇进衣领根部的深色。
还有那一点洗不净的、极淡的混杂着母亲体香的腥甜。
我猛地摇头,告诫自己不会的,大长老为人正直又对自己一向很好怎么可能,定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缺乏定力导致比武失败。
为了抛去脑中的胡乱思想我提着剑就往演武场外走。
走得很急,脚下像踩着一团火。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可我知道我不能坐在这里了。
穿试剑大会过去数日,我脑子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那日母亲从我身边走过时鬓角黏着的湿发,那片洇进衣领根部的深色,还有那一点洗不净的、极淡的腥——这些东西比她那句传音更深地扎在我心里。
每到夜深人静,我便把它们从记忆里翻出来,像翻一本不该看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烧。
烧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烧得我天亮后顶着两个青黑的眼窝去较场练剑,把同门师弟惊得连连后退。
青蕊察觉了,每日端汤进来时总要多看我两眼,却不问。
她蹲在桌边替我缝补袖口的破洞,针尖走得慢,好几次扎了自己的指尖,指腹上凝出小红珠,她便不动声色地拿布擦了,继续走针。
有一回我盯着她低头走针的侧脸看久了,她忽然抬脸,撞上我的目光,耳尖一下红透,小声说了句“少爷,别看了”,便抱着针线篮逃出去。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团火没处散,反而烧得更拧了。
傍晚,我从较场回来,路过西边松林那条岔道时,脚不听使唤地拐了进去。
那片废旧练剑场还是那副荒了多年的模样。
石台缝里的细竹又长高了些,被风一吹,齐齐弯向一个方向,像在给谁让路。
我站在场边把剑拔出来,剑身上还留着试剑大会那日被周衍磕出的浅痕,我拿指腹擦了擦,没擦掉。
起手式。青元剑诀第三重。
我一剑一剑地刺。
断口对断口,劲力一收一放,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
左手那处伤口还没好透,裹着的布条被汗水浸湿后蹭着新肉,刺得又痒又疼。
我不停。
我想起母亲传音那句“你真令我失望”,便觉得手上这一剑还不够狠,下一剑便更狠一些。
我想起她走过时面纱下的呼吸,比平日急些,鬓角湿着,衣领根部洇着一小片深色,便觉得手上这一剑还不够快,下一剑便更快一些。
我想起高台之上那道被撞歪的素白软枕,想起那只垂在椅缝里、指节微微蜷着的手,便觉得手上这一剑还不够断,下一剑便更断一些。
剑风扫过石台面上的沙砾,把它们吹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扇形。断口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废场子里回响,像有人在石壁上一下一下地敲。
刺到第四十七剑时,我左臂终于撑不住了。
剑势一歪,剑尖险险扫过自己的左膝,我勉强收住,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膝盖磕在石台上。
疼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我趴在石台上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鼻尖往沙地里掉,一砸一个小坑。
然后我听见了拍手声。
两声。
不快,也不慢,响过之后,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场地东头传过来。
那声音不软,也不冷,像一颗石子儿扔进平静的溪水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尾音还带着点上扬的笑意,像在跟人开玩笑。
“好剑法。”
我猛地回头。
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头正往西斜,把整片废场子照得一片暖黄。
场地东头,野草丛被人从中间拨开一条路,一个少女正从那路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样式极简单的绯色短襦,外面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下头是一条浅杏色的束脚长裤,裤脚收在脚踝处,露出一截白白的脚腕。
她走路的姿态极好看,腰肢软,步子轻,一双穿着浅绯色绣鞋的脚从乱草中踏过,踩倒的草叶又齐齐弹起来,像水面被船头分开又合拢。
她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偏着头打量了我一眼,又轻轻拍了两下手。
“这位师兄,方才那几招青元剑诀,使得可真好。”
我站直了身子,拿袖口抹了把脸上的汗。
汗水把袖口湿透了,抹过脸后留下一道凉印子。
我打量她——妆画得淡,眉眼却是浓的。
斜飞的柳叶眉,尾梢入鬓,带着一股英气。
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两粒黑曜石,看人时眼神极亮,像有火在里头挑着。
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嘴唇饱满,上唇的唇珠清晰,下唇泛着极浅的水光,像刚抿过露水。
她一张脸是健康的粉白,两颊透出极自然的血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白分明。
头发乌黑,只用一根红绳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身量不算高,却已经生了极窈窕的架子。
绯色短襦的料子贴身,把她还没长到全盛的胸脯裹出两个小巧的弧,腰间一条浅杏色束带扎得利落,腰身细而韧,裹在长裤里头的两瓣臀倒是已经生了形,圆润地往下垂,随着她走路轻轻摆,肉感还带着少女那种没绷紧的软。
她整个人站在夕阳里,像一小簇被风吹得正旺的野火。
我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一点极淡的铁腥味。
混着露水和青草,像一把刚出鞘的旧刀搁在湿草丛里,搁了一夜,第二天被拎起来,刀刃上还凝着那一层极淡的、洗不掉的、近乎无味的腥。
那味道极淡,淡得像被人刻意洗过一遍,只残留了最表层的一点。
“你是?”我把剑背到身后,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