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一天到了。|@最|新|网|址|找|回|-ltxsba@gmail.cCOM『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我跟她说的是周三下午的火车,其实我周二晚上就下了车,住进了离她家两条街的一家小旅馆。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那条窄巷——巷子口有个修车摊,再往里走三十米,就是我家的楼。
我能看见我家卧室那一格灯,暖黄的一小片,像谁隔着毛玻璃点了一支烟。
我没上去。我在窗边坐着,等到十点,拨了过去。
她接得很快。
老公,你明天几点到啊?她的声音又软又亮,像刚洗过澡。
我说下午三点。她嗯了一声,说我把排骨都炖上了,你爱吃的那个。
我嗯了一声,望着窗外那一格灯。
我说你那边画面怎么这么糊。
我热了个宵夜嘛,她轻飘飘地说,微波炉一开就这样,你忘了。
我看着那片在屏幕上翻滚的灰白噪点,心里忽然安静得像结了冰。
她今晚把镜头架得很远。
这件事我是听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的。
以前她都是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镜头只照她一个人坐的那一小块沙发。
今晚不一样——声音的方位变了,她的动静离话筒很远,远到我要把音量推到最大才听得干净。
她说话的时候,人声是散的,带着一整个房间的回响。
她今晚把手机架在了卧室门口的斗柜上。
那个位置,镜头能照进整张床。
她要让镜头看见整张床。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旅馆窗边,手指扣在膝盖上,扣得发白。
老公,她说,跟你说个事儿。
我说你说。
我今天……她顿了一下,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像那种做了什么小坏事、忍不住要讲出来的神气,我今天把我那件白衬衫洗了。
我说洗就洗呗。
就是用你的方式洗的。她说。
我没接话。
你以前老说我衬衫领子洗不干净,她慢慢地说,语速很慢,像在挑字,我今天试了试,用手搓,搓了好久。
领口那一块,搓到晚上手上都是皂味。
我说嗯。
老公,她忽然说,你就当自言自语啊。
那句话像是某种开关。她一说出口,整个人就松了。我听得出来那种松——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终于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什么都没穿的身子。
我先跟你交代一件事。她说。
我说好。
这一个月,你打给我的每一个电话,他都在。
我盯着窗外那一格灯,一动不动。
除了你明天要回来,我今晚想跟你说清楚。她说,我知道你听不见,可我就是想说。我要是跟活人说,我说不出来。你听不见,我才敢说。
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嗯了一下——但那只嗯只在我的胸腔里响。我连气都没让它漏出去。
下大雪那天晚上,你还记得吗。她说。
记得。我当然记得。就是那晚,我看见她脚背上搭着一只黑乎乎的手。
那天特别冷,巷子口的雪堆到膝盖了。
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大黄趴在墙根底下,抖成一团。
陈六把自己的破棉被撕了一半裹它——半条被,他自己盖一半,狗盖一半。
她说得很慢。
我看不下去,就开门,让大黄进来暖和一会儿。陈六站在门槛外头,没敢动。他说他就送到门口,不进。我说你进来烤烤手吧,他说他不配。
后来他进来了。
就坐在玄关那个小凳子上,手上全是冻出来的口子。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在手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坐在我家门口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他说这个冬天他一整年就没人跟他说过三句话。
她停了一下。
老公,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想说清楚我是怎么开始的——不是他把我怎么样了,是我自己。
她自己。
她用了这个字。
第一晚你打视频,画面很差。
我坐在沙发上跟你说话,他躲在窗帘后面。
我一边跟你说今天超市大米涨了几毛,一边看见窗帘在动。
我当时害怕得要死,又……
她又停下来。这回停得久。
又有点别的东西。她说,我说不上来。
他蹲在我沙发边上,抖得比我还厉害。他捧着我一只脚的时候,那双手是裂的,是脏的,是凉的。可他捧得特别小心,像捧着一块要碎的玻璃。
他说,大妹子,你这脚真白,像刚剥的葱。
她笑了一声。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软得发黏。
我当时就……我就没把脚收回来。
窗外,巷子口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又稳住了。我盯着那一格暖黄的灯,掌心里全是汗。
后来就一步一步的。
她说,他先是摸,摸我的脚背,摸我的脚踝。
我告诉自己,一次,就这一次。
然后他开始用嘴碰我,我告诉自己,他可怜,我忍忍。
然后他开始舔脚趾缝,我告诉自己,反正你也看不见。
到后来我就不告诉自己了。我就盼着十点。
她这句话说得特别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公,你知道吗,我发现自己一到九点半就坐不住。我就开始想,今天要穿哪双丝袜,要不要先洗个澡,他今天会不会又偷偷摸我脚。
我甚至开始嫌你电话打得晚。
我闭上了眼睛。
再后来,我就开始按微波炉了。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第一次是巧合。
那天我热牛奶,画面一下就糊了,你听不见我说话。
我当时在沙发上,他就在我旁边,我心跳得厉害,手一抖,就……就让他摸上来了。
我看你就那么糊着,什么都看不见,我就想——反正看不见,那就再让他摸一下。
后来我就知道那个开关了。
我每次热牛奶,就等于是把你关在门外。
她说着,笑了一声,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在那边肯定也卡得厉害。
你每次\''''喂喂喂\''''的时候,我其实心里也过意不去。
可我一看你听不见,我就……我就胆子大一点。
再后来我就不觉得过意不去了。
旅馆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我后颈上,凉得像一只手。
老公,她说,这个开关,是我自己按的。是我自己把你弄聋的。
所以你别怪他。要怪就怪我自己。
我坐在那儿,忽然特别想笑。
她替一个流浪汉求情,用一种她以为对方听不见的方式,对着她的丈夫求情。
她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减罪,前提是她得先给自己定一个罪。01b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