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床头柜上那面小小的银色镜子——镜面朝外,反射着床头灯的一小团光。
那是她留给我的位置。整晚她都在对着那面镜子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我。
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趴回床单上。然后她转过头。
她转过头来,看着手机。
镜头离她两米远。她大概看不清。她只是把脸那么转过来,用一种没什么表情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眼神,看着斗柜上那个黑黑的小方块。
她看了两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老公,看清楚了么。
她的语气是平的,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像她下班回家问我,厨房的灯关了吗。
我看着屏幕里她的脸,把攥着的那个东西撸到底下。精液一股一股地喷出来,喷在手机屏幕上,正正地糊住了她的眼睛。
我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气。
手心里全是汗,混着刚才滴在手背上的那一小片凉的东西。
窗外的巷子里,路灯还亮着,我抬头看过去——两街之外,我家那格暖黄的灯,还亮着。
我听着手机里她的呼吸慢慢平下去,听着那男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闺女,你没事吧。那男人的声音,居然有点笨拙的温柔。
没事。她说。那两个字里有一股又懒又饱的味儿,像一只刚吃饱的猫。
你这……你这咋弄的。
凉。她说,你去把毛巾拿来。
床板响了一阵。然后是走路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我听着她的喘气,听着她慢慢把气吸匀。
老公。她忽然说。
我咬着嘴唇,没动。
你肯定听不见。她说,声音里带一点点笑,我告诉你一件正经事。
我听着。
明天你回来,我就不跟他来往了。她说,我说真的。
我闭上眼。
这一个月是我不好。她说,我知道我不好。可我今天把话说完了,我就当你知道过了。
你听不见也行。她又说,你说你听不见,我就当你知道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那不是被背叛的眼泪。我是一个知道所有事的人。从第一个晚上起,我就知道。我只是装作不知道,一个月,一次都没漏嘴。
我哭是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她说她明天就不来往了,这话是真的。
她说她知道她不好,这话也是真的。
她把她能给我的东西全给了,还多给了一样:她以为我不知道。
喂。她朝话筒喊了一声,老公?
我吸了一口气,把嗓子里的黏压掉,用一种半睡半醒的、断成两截的声音回:……啊……我在……你说……?
没事。她说,我说你早点睡。
嗯。
路上小心。
嗯。
老公。
什么。
我想你。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干净的,跟前面两个小时所有的事情都无关。
我也想你。我说。
挂断之后,我坐在旅馆的窗边,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巷子里开始有卖豆浆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推过去。我起身,把手机拿起来看。
然后在那间旅馆的小卫生间里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第二天要穿的那件衬衫。
十点多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公司那边回了一封邮件。
是下个季度那个项目的排期表。
上周发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两天没回,因为里面有个去西南山区的活儿,条件最差,网络最烂,一去就是两个月。
我那时候犹豫,是因为我不想去。
现在我在邮件里回了一句:西南那个点我去。
发完邮件,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里那个视频软件,把通话设置挨个点了一遍,看了一个我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弱网环境下自动降码率。
我看得很仔细,看了十几分钟。
中午十二点,我退了房。拉着行李箱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看见阳台那盆绿萝还在,看见纱门的边角被人撩起来挂在挂钩上。屋里有人影在来来回回,大概是在收拾。
我掏出手机,想拨过去,又锁了屏。
我在那儿站着,忽然想到一件事:往后的很多个晚上,她都会检查。
她会挨个试一遍——试微波炉,试把手机翻过来扣下,试把音量调大调小。
她要确认那些东西是不是还是好用的,是不是还能让我听不见。
她会很小心地做这件事。她会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天大的秘密。
她不知道,我也在做我自己的准备。
我往家的方向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已经全是下一回的事。
回程的火车上要选哪一趟;西南那个点的宿舍能不能拉出网;工地上如果信号实在差,我就自己买一个信号放大器,装在屋里——不是为了让信号变好,是为了让信号坏得更有节奏一点;还要学会像今天那样,恰到好处地断一次线,再恰到好处地打回去,用半睡半醒的声音问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她自己搭的那个台子,太简陋了。一台微波炉,一块扣下去的手机屏,一句我就当自言自语了啊。
她以为那叫隐蔽。
下一回,台子我来搭。
我要给她一块更大的布,遮得更严,让她以为自己藏得比以前更牢。
我要让她在每一个夜晚都赢,赢到她再也不敢想丈夫会知道这件事——因为每一次赢,她都会往深里走一步。
而我一直坐在台下。不鼓掌,不喊好,只看她怎么用最笨的手法,做最要命的事。
她以为她在骗我。
她不知道,从她第一次按下那个按钮的那晚起,我就已经上了台。
她演的是瞒过丈夫,我演的是什么都察觉不到。
她演得那么用心,我怎么好意思拆她的台。
再说,她的演技也不算差——至少她演到今天,自己都没发现,台下那位看客,从头到尾,一个字都听见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