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出来,那是满足的笑。
“秀兰,你是我媳妇了。”
“早就是了。”她伸手揉了揉他那被汗水浸得打绺的头发,“以后不管你干什么,我都跟着你。”赵德发嘿嘿笑了两声,躺回炕上,把她拉过来搂进怀里,一条胳膊给她当枕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侧着身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胸口,听着他胸口里的心跳——咚,咚,咚,像是在敲一面牛皮鼓。
那只手粗得像砂纸,但拍在她背上却是轻的,像是怕把她弄碎了。
沈秀兰在那个怀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婚后头几年,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但还算和美。
赵德发每天扛完水泥回来,沈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他蹲在院子里把工作服脱下来抖,抖完了地上落一圈灰,她也不嫌,拿扫帚扫干净了,又拧了湿毛巾给他擦脸,连耳朵眼里的灰都不放过。
她给他洗工作服的时候,先在水管下冲三遍把水泥浆冲干净,再打肥皂搓,搓得指关节发红。
两口子最大的盼头就是把前进供出来,让他念书上大学,别再跟爹一样天天扛水泥。
赵德发咳嗽是在前进上小学那年开始的。
起初就是早晨起来干咳几声,在水泥厂干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咳嗽,他没当回事,她也没当回事。
后来咳得越来越重,她给他炖了梨汤天天端到嘴边,他也不当回事,还说梨汤比水泥灰好喝多了,灌下去舒坦。
再后来咳出血来了,她拉着他去县医院查,一查,矽肺转肺癌,晚期。
消息传到水泥厂的时候,工棚里正放着午饭。
赵德发走了。
有人端着搪瓷碗,筷子悬在缸子沿上,愣了好半天。
赵德发这人确实好,老实本分不招人烦,谁家搬个煤气罐喊一声就来,从来不跟人红脸。
另一个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碾了碾,说人怎么就没了呢?
第三个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把缸子搁下了。
然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浮上来了——先是沉默,然后是互相交换的眼神,接着有人轻轻笑了一下,又赶紧敛住了。
有人说:“媳妇太漂亮不是好事,福气享过头了。”声音压得很低,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又有人说:“他媳妇那张脸一看就是克夫相,下颌尖成那样,不是克夫是什么。”,“赵德发是被她克的。”,“可惜了,”有人比了个嘴型,没出声,边上的人凑过去看了,摇了摇头,“那么好看一媳妇,以后不知道便宜谁。”工棚里没人真的同情赵德发。
他们同情的是沈秀兰——但也不是那种同情,是那种看热闹的同情,是那种幸灾乐祸的同情。
沈秀兰一个字都没听见。她每天守在病床前,端水喂药倒尿盆。赵德发说想吃饺子,她就半夜回家和面剁馅,天亮前包好煮好了端过来。
赵德发吃了一口,皱了下眉:“咸了点。”她说:“那你别吃了,我给你熬粥去。”赵德发赶紧拉住她手腕:“别别别,咸也好吃,都吃了。”他把大半碗饺子硬塞下去。
她看着他明明咽不下去还硬塞的样子,别过脸去假装倒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赵德发走了。
办完丧事,沈秀兰带着前进在水泥厂家属院收拾遗物。
东西不多,几件工作服全是水泥渍,洗了无数遍还是灰蒙蒙的。
一双翻毛皮鞋,鞋底磨穿了两个洞。
她把工作服叠好放进纸箱里,抱着纸箱穿过窄巷子。
身后传来几声压低了的议论。
“她那件黑衬衫穿得真好看,男人刚死就这么打扮。”,“克夫相,谁娶她谁短命。”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走过巷子拐角,前进蹲在院门口等她,书包搁在膝盖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她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走,回家。”丧事办完,债主上门了。
先是信用社寄来催款通知,然后是私人放贷的老秦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在她家门口。
老秦趿拉着拖鞋,烟卷叼在嘴角:“赵德发媳妇,你男人死了债可不能死。这五百块连本带利七百五,今天不还明天就翻到八百。”她把赵德发的抚恤金全掏出来,又把家里的电视机和缝纫机卖了,先把老秦的利钱还了。
亲戚们的债先缓着,逢年过节拿点东西走动走动,老秦这种放贷的不行,他们真敢半夜往你家窗户上砸砖头。
她把前进送到他奶奶那边,开始在镇上找工作。
她念过初中,写字算账都没问题。
可那个年代镇上哪有几个正经岗位给女人干?
供销社的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工厂招工都要男的。
转了整整五天,最后走到了大众旅社门口。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洗床单,一个月八十,管吃不管住。”沈秀兰张了张嘴,正要点头。
老板娘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忽然改了口。
“算了。看你长得这样,洗床单可惜了。当前台吧,一个月两百,管吃。”她把手里的瓜子壳拍掉,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样——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得收拾得体面点。”沈秀兰站在柜台前,后腰硌着台面边沿。
她想起巷子里那句“男人刚死就这么打扮”,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行。”,“明天就来。”,“行。”她转身往外走。
推开旅社玻璃门的时候,老板娘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你这长相放在前台,房都得多开几间。”沈秀兰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弹回来,玻璃上影影绰绰地映出她那张脸。
她看了一眼,低下头,快步走进巷子里。
她知道“当前台”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镇上的人提起宾馆前台,眼神总是暧昧的,嘴角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那笑意跟提起洗头房里的姑娘时差不多。
可她看着老板娘伸出来的那两根手指——两百块,比洗床单多出一百二,一个月顶两个月半——她在心里把那本记满债务的小本子翻了一遍,七百五的利滚利,亲戚们的三千多,信用社的一千。
她点了头。
对外都说自己在大众旅社洗床单,连前进也只以为他妈在旅社拆洗被褥。
她买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短大衣,花了一个月工资的一大半,又买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招摇了。
她把胸针摘了,又觉得前台不戴胸针像穿了半截的衣裳,只好又重新别上。
第一天站在柜台后面的时候,她紧张得手指都在抖,生怕被熟人认出来。
老板娘叼着烟从她身边走过去,说你紧张什么,站在这里是把你当门面,不是把你当小姐。
头三个月还算平静。
她学会了开票记账,学会了跟前台那个圆脸的姑娘轮班,学会了在退房高峰期从容应对那些拎着行李的旅客。
她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还债,一份给前进交生活费,一份自己留着买菜。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