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前进推开办公室的门喊了声报告。最新地址) Ltxsdz.€ǒmWWw.01BZ.ccom周明远正批改作文本,红笔停在半空,抬头看见是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赵前进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以为又是数学的事,或者作文,或者他妈上周来学校的事被班主任知道了。
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练习册,翻到他昨天做的那几道题,红笔一道一道指过去。
“这几道全对了,辅助线画得很规范。妈妈辅导的?”,“嗯,周末回去我妈教的。”周明远点了点头,把练习册合上推回来。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最近怎么样?妈妈在旅社上班累不累?”,“还行。我妈说债还完了,以后不用那么累了。”,“你妈一个人还债,挺不容易的吧。”,“嗯。”赵前进说,“她在县里打工的时候可累了,半个月才回来一次。现在好了,天天都在家。”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前进。
这孩子跟他妈一样,说话的时候眼睛不闪不躲。
一个女人,没有依靠,没有退路,咬着牙把日子撑过来了。
他以前只知道她是个寡妇,带着孩子不容易。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个能把债还清的寡妇,是个能把儿子教得这么好的寡妇。
这样的女人,这辈子还能遇到几个。
他回过神,发现赵前进正抬头盯着他。眼神跟上次在路灯底下盯着他时一模一样。
“周老师,”赵前进忽然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周明远把钢笔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老师想请你和你妈吃碗面。上回你妈请老师吃了一碗,一直没回请。这周末你们有空的话,校门口那家面馆。”他把练习册往前推了推,“顺便跟你妈聊聊你数学进步的事。”赵前进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周明远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他看着赵前进——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不闪不避。
他想说“不是”,想板起脸说“你这孩子别胡说”,想用班主任的威严把这句话压下去。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赵前进那双跟他妈一样清清亮亮的眼睛,在心里问自己——周明远,你三十一了,还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是。老师是喜欢你妈妈。”他把钢笔捡起来搁在笔筒里,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你妈妈是个好女人,老师很敬重她。”赵前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练习册抱在怀里:“那这周末吃面,我跟她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门轻轻关上,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压在心口好几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文本。
笔尖沙沙地响,笔锋里多了一丝难得的轻松。
赵前进出了校门,没有直接回奶奶家。
他沿着老街走了一段,在井台边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膝盖上,看着夕阳从老槐树枝杈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铺在石板路上。
他早就看出来了。
周老师给他练习册,问他妈在哪儿上班、累不累,说要请他们吃面。
今天在办公室里说“是,老师是喜欢你妈妈”的时候,声音抖得跟秋天树上的叶子似的,连钢笔都拿不稳。
他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一撒谎就脸红,一说实话也脸红。
他大概能一眼看穿他。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他知道他妈不容易。
他爸在水泥厂扛水泥,后来咳嗽,咳出血,抬去医院,再也没回来。
那段日子他妈瘦得锁骨都凸出来了,每天低着头从巷子里走过,身后总有长舌妇指指点点。
可他妈没有倒下。
借钱,还债,去县里打工。
回来把还款凭证给他看,说前进,咱家不欠谁的了。
他妈是个好女人,好女人就该有人疼。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懂道理和接受是两码事。
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往奶奶家走。
推开院门天已经擦黑了。
堂屋里亮着灯,爷爷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奶奶在灶房里擀面条,他妈蹲在井台边上洗菜,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头冻得通红。
她回过头看见他笑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又跟王二柱踢球了?”,“没有。周老师留我做题了。”吃完饭,他妈坐在炕沿上叠衣裳:“练习册做到第几页了?”他把练习册掏出来搁在桌上,翻到折角那一页。
周老师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五角星,旁边写了个“好”。
他妈低头看着那个五角星,拿手指摸了摸:“周老师对你真用心。”前进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把手边那件叠好的衬衫压平。
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师说请咱俩吃面。”他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周末。”他妈沉默了一会儿,把叠好的衬衫搁在衣裳堆上,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前进的眼睛:“你是不是有话要跟妈说?”前进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最后一次在水泥厂家属院门口看见他爸的背影——他爸扛着一袋水泥,工作服上全是灰,回头冲他喊“前进回家写作业,别在外头疯跑”。
那声吼被巷子里的风吹散了,但他记得很清楚。
秋天,树叶还没掉光,他妈还在灶房里给他爸炖排骨。
想起来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妈,你是不是也喜欢周老师?”他抬起头,眼睛不闪不避。
沈秀兰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着他:“喜欢。”前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生气,拿起桌上那本练习册翻到折角那一页,看着红笔写的那个五角星。
“周老师是个好人。”他说,“但是我爸的相框不能摘。”沈秀兰把他拉过来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不摘。谁也不能摘。”前进把脸埋进她棉袄里,闻着雪花膏味和灶房的煤烟味。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他爸说了一句话,然后仰起脸看着他妈:“吃面的时候叫上我。”沈秀兰拿手指蹭了蹭他眼角:“那肯定。你不去谁给他壮胆,他看见我腿都软。”前进笑了。
他妈说话时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已经做了决定。
而他,不管心里那道坎还在不在,都会站在她旁边。
他妈跟周老师的事,他不反对了,但他得在。
不光吃面的时候在,以后也得在。
他要看着周老师怎么对他妈,怎么对他,怎么对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赵前进就去了学校。
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周明远正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操场上几个晨跑的学生。W)ww.ltx^sba.m`e
春风吹得旗杆上的红旗扑啦啦响。
他昨晚备课到深夜,手边的草稿纸上凌乱地画着几个数学公式,旁边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明天应该怎样和前进说话才不会显得太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