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吃饭穿衣要多少吗?你知道——”
“想了很多。”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肩膀上的手抓得很紧,但我没挣开。
“比如?”小武瞪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累的。
“以后再告诉你。”我说,拍了拍他抓着我肩膀的手,“现在说不清楚。但我真的想好了。”
“你——”小武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那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行,行……你厉害。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借钱。”
“不会的。”我笑了笑,虽然自己都觉得这笑容肯定很难看。
和小武在殡仪馆门口分开时,天已经黑透了。
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路灯“啪”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散开。
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水泥地上,像个陌生的怪物。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打了个寒颤,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
***
同一时间,几条街外一家廉价商务酒店的标间里。
灯光是惨白的节能灯管发出的,照得墙壁和床单都泛着冷调的白。
房间不大,两张床,四个女孩的行李箱靠墙放着,还没完全打开。
二妹千夏正盯着姐姐,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磨过的刀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
“千春,你到底怎么想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来路不明的人家……就算你同意了,我们也不能——万一他比那些亲戚还糟呢?万一他有什么别的目的呢?电视上不是常演吗,拐卖小孩的——”
“眼睛不一样。”千春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她坐在靠窗的那张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看着自己的手指。
“眼睛?”千夏皱眉。
“其他人的眼神,要么是嫌弃,像看什么脏东西。”千春慢慢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要么是害怕,像我们会咬人。爷爷奶奶是那样,外公外婆也是那样,还有那些叔伯姨舅……他们的眼神,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千夏:
“只有那个人……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珍贵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摇了摇头,“我说不清楚。但不一样。”
千夏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就因为这个?一个眼神?”
“总比去亲戚家强,不是吗?”千春反问,语气依然平静,“去爷爷家,他会把我们关在储藏室隔壁的小屋里,因为‘怕吓到来串门的邻居’。去外婆家,她会在我们的饭菜里偷偷加据说能‘驱邪’的香灰。这些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千夏不说话了。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玻璃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是没错……”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可他不知道我们的‘秘密’。万一发现了——万一他看到千冬不小心让水结冰,看到千秋眼睛变颜色,看到我……看到我情绪激动时身边的东西会飘起来——他会怎么样?会像那些人一样,把我们当怪物吗?还是会觉得我们疯了,要把我们送进医院?”
“所以我们得藏好。”千春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妹妹。
千秋蜷在另一张床的角落,抱着膝盖,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千冬坐在她旁边,正小心地整理着一个旧玩偶的蝴蝶结。
千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比去任何一家亲戚都好。如果……如果真的暴露了……”
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揪出一个小小的褶皱。
“我们就乖乖去亲戚家。”她说完了这句话,声音低了下去。
“……那才是最糟的结局。”千夏别过脸,看向墙壁。白色的墙壁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块小小的污渍,形状像片枯萎的叶子。
对话到此为止。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四个女孩心里都清楚:去亲戚家,意味着继续被当作“怪物”,继续活在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里,继续在深夜惊醒,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正常,是不是真的不该存在。
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那个在葬礼上大声说“孩子我来养”的男人……
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深渊?是终于能喘口气的避风港,还是需要时刻提防的陷阱?
她们谁也不知道。就像走在漆黑的夜里,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每一步都悬着心。
***
路灯下,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联系人——田千春。名字后面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手机号。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问她们睡得好不好?
提醒她们锁好门?
还是再确认一次明天的时间?
太刻意了,像在查岗,像在显示自己的“监护权”。
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可能恰恰是一点空间,一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时间。
最后只发了条短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留下最简单的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们。需要带早餐吗?”
几乎秒回。屏幕上方跳出提示:
“不用麻烦。九点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简练,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她本人一样。
游戏里的千春也是这样的,话不多,但每句都经过斟酌,不会轻易流露内心。
游戏里的她们,会在高中相遇,会在樱花树下红着脸告白,会在夏日祭的烟火照亮天空时偷偷接吻,会在毕业典礼上哭着笑着拥抱,说“以后也要在一起”。
而现在的她们,还是会被亲戚嫌弃的小学生,是别人口中的“怪胎”,是穿着不合身白裙子、在葬礼上低着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孩子。
前世我通关了所有结局,看过她们最灿烂的笑容,听过她们最幸福的告白,保存过无数张游戏截图——樱花树下的回眸,图书馆窗边的侧影,雨中共撑一把伞时靠得很近的肩膀。
这一世……
“至少,别让她们再哭了。”我对着夜色,对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轻声说,像在许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愿。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又亮了一下,嗡地震动:
“谢谢您。”
发送人:田千春。
三个字,一个句号。礼貌得让人心疼。
我笑了笑,虽然嘴角有点发酸。把手机揣回兜里,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抬头看看天,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朦朦胧胧的。
路还长着呢。
明天要早起,要去接她们,要收拾出房间,要去超市买日用品,要去学校办转学手续……一堆事等着。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轻轻填上了一角。
我深吸一口气,晚风凉丝丝的,带着点远处夜市传来的模糊香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