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儿,晾三天还潮乎乎。”
我隔了一会儿接:“北阳台就这点出息,晾啥都沤着。”
另半句到了嘴边。要不我拿吹风机给你吹吹。
这句没出来。出口变成一声清嗓子。
“沤着也得晾,总不能沤出毛来。”她没听出什么,抱起衣服摞回主卧,出来顺手把小筐搁回墙角,“明儿我看看有没有烘干机的团。这封控封的,啥玩意儿都成刚需了。”
“烘干机团上了算我一个,我出一半。”
“用你出,你那俩钱儿留着吧。”她掂了掂手机,“两千三,妈记着呢。”
我张了张嘴。她记性一向好,好到具体哪天真用过我那点钱,她都能翻出来说。
“行行行,您出您出,我出力气,到货我扛。”
“这还差不多。”
…………
晚饭后,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停下来,两根手指按在眼睛上揉。揉完,把手机扣在胸口,碎花壳朝上,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
楼上有人走过。脚步顺着楼板闷闷地下来,又没了。
“哎哟我这眼睛,这破推送没完没了,越刷越困越困越刷。”
“投屏看个电影吧,大屏不费眼,反正晚上也没事干。”
她把手机从胸口拿开:“你挑。别整那些打打杀杀的,闹心。”
我拿遥控器。遥控器底下还压着缴费单,我抽出来,单子原样压回去。
挑片子我挑得比平时慢。
“那看这个,打仗的,评分老高了。”
她摆摆手。
“……不要?那破案的。”
她眉头蹙起来,嘴里咂了一声。
“……瘆得慌?得,年代剧,听您的,这个集数管够。”
四十多集。片头唢呐一响,她人就从沙发上起来了点儿。
“这个我年轻时候看过原着。”她把抱枕捞过来垫在腰后头,“新华书店排队买的,两块八一册。”
“两块八?那会儿两块八能买啥?”
“能买五斤猪肉。”她白我一眼,“所以看完连饭都少吃两顿,你姥姥差点没削我。”
“值吗?”
“值。”她说完盯着屏幕,没再理我。
座位是老格局。她窝沙发,我坐地毯,后背靠着沙发边沿。她的小腿离我的肩,一掌远。
剧里演到返城,火车站人挤人。她忽然说:“你爸当年送我去省城进修,就这场面,人贴人。他把我的包举过头顶,愣是没让人碰着。”
“我爸还有这身手呢。”
“你爸年轻时候利索着呢。”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就是话少,一路就说了仨字,到了啊。”
我笑了一声。她跟着也笑了一下。
看到一半,她把脚收上沙发,裤脚堆在脚踝,打了个哈欠,没提睡。
字幕上来,灯没开。电视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那句。
“明儿还看。”
“哎,管够,四十多集呢,够看到解封。”
“呸,乌鸦嘴,解封用不了那么久。”
…………
散场。她起身往卧室走,路过茶几,手落在那本红绒面相册上。
她站了半拍。
把相册拿起来,拉开电视柜抽屉,放进去。抽屉推进去的那一下,比拉出来的时候慢,慢到滑轨的声音拖长了一线。
我低头收遥控器,把它放回缴费单上头。眼角把那一幕整个收进去了。嘴上什么都没有。
电视黑下去之前,屏幕上晃过两个人站起来的影子。一高一矮。
“睡了啊。”
“嗯。”
两扇门先后带上。墙那边翻身的动静响了两回,停得比前些天都早。
“明儿还看”仨字落在黑下来的客厅里,跟窗台上那碟蔫玫瑰待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