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谁骂谁?”
“互骂。”她说得理直气壮,“骂了三十年了。”
饭桌上聊的全是别人家。
孙丽家的洋葱,陈姐下一回团购啥时候开,九楼那家小孩的奶粉还够不够。
我给她碗里拨了半个馒头,她拿筷子挡了一下,没挡住,就着我的筷子把半个馒头摁进她碗里了,低头咬了一口,没再往外推。
馒头就菜,一人两个。她把屉上剩下几个拿纱布盖了,说明早熘熘吃。
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说的都是外头的事。外头离我们这套房子很远,隔着一道门,一个门磁,和整栋安安静静楼。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去阳台把晾干的两件衣服收了。
我刷碗。
水池子上方的窗户黑着,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回,窗上先亮一道,一个影子走过去,又灭了。
“航航。”她在阳台那边喊。
“咋了?”
“明儿早上热馒头,就咸菜。咸菜还有半坛子。”
“好嘞。”
……………………
十点半,各自回房。
“睡了啊。”
“睡吧妈。”
两扇门一前一后带上了。
我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在群里艾特我打游戏,我回他明儿。
屏幕的光灭了以后,屋里就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对面楼的灯,稀稀拉拉几扇还亮着。
十一点多,我还没睡着。
隔壁主卧的门响了一下。
很轻,门轴那点涩劲儿让手压住了,就响了一半。
跟着是拖鞋底子蹭地板的声,两双卧室隔着一堵墙,墙是轻体墙,这个点儿了,什么动静都藏不住。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厨房灯亮了。从我的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细细的一线,贴着地板。
水龙头响了。
她站在池子前,把泡了一晚上的面盆刷了。
水声断断续续,瓢磕着盆沿,磕了两声。
面糊结的皮让水泡软了,冲下去,下水道咕咚咽了一口。
盆倒扣在沥水架上,盆底磕了一下架子的铁条,铛,很轻。
水关了。
三四秒,什么动静都没有。
厨房里静着,客厅里静着,整栋楼都静着,楼上一六零二今晚也早歇了。
那三四秒里,门缝底下那一线灯光就没动过。
水又响了短短一下,像是洗了洗手。
抹布抖开的声。
灯灭了,那一线光从我门缝底下抽走了。
拖鞋声回来,主卧的门带上,咔哒,落锁舌的声,很轻。
黑暗里,我在床上睁着眼睛。
墙那边,床板闷响了一声,是她躺下了。再往后,一点声都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到枕头底下。
手心里那点子热早没了,水龙头底下冲得干干净净的。
锅里出来的馒头味儿还飘在屋里的什么地方,淡淡的酸香,往人鼻子里钻。
睡着了之前,我听见暖气管里水走了一遍,咕咚,咕咚,从楼下上来,又往楼上去。
第十五天,早上。
咸菜是封控前妈腌的萝卜,切成条,拿香油拌了。馒头熘透了,掰开还冒热气。我俩就着咸菜一人一个半,她那一半的半个,是我硬拨过去的。
“妈,咸菜吃完这坛,下坛啥时候腌?”
“秋菜下来再说。”她喝了口粥,“今年秋天能不能下楼买菜都两说。”
吃完饭她搬了小凳去阳台。
三桶玫瑰这几天败得差不多了,花瓣掉了一茶几。
她挑了两支还没败透的,拿剪子修了修枝,皮筋扎成一捆,倒挂在晾衣杆的矮杆上,两支花头朝下,在风里头轻轻晃。
“试试做干花。”她说。“你孙丽姨发的那法子,倒挂阴干,成了能搁一冬天。”
“成了插哪儿?”
“成了再说。”她拍拍手,从小凳上下来,把凳子踢回墙角。“败了这几桶,也该清了。”
下午大鹏拉我开黑。语音一接通,他那大嗓门隔着几百公里轰过来,震得我耳机一麻。
“哥们儿!活着没?”
“废话。”
“沈阳这又续上了,封到啥时候没个准信。我在家办公快长毛了,天天跟电脑屏幕干瞪眼。”他那边键盘响得噼里啪啦,“你天天在家干啥呢?除了吃就是睡吧。”
我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开着免提搁腿上,一边上号一边跟他唠。
“今天吃馒头了。我妈自己蒸的。”
“等会儿。”他那头键盘声停了,“你妈还会蒸馒头?”
“我妈啥不会。发面、揣面、上锅蒸,我打的下手。”
“你小子皇帝日子啊。”大鹏的嗓门又轰回来了,“有妈做饭还不知足,还打下手,你咋不说你俩联名出品呢。我他妈中午泡面,火腿肠都没有。”
“那是。”我嘿嘿笑了两声。
“得瑟。解封了你必须得请我一顿,就你妈蒸的馒头,我看看能蒸出花来不。”
“行,解封了请你吃自助,馒头管够。”我把游戏界面切出来,“上号上号,废话真多。”
“谁先贫的?”
那把游戏打到天黑。
我这边打,厨房那边她剁菜的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咚咚咚,菜板挨着灶台。
打到第三把,客厅电视开了,是她追的那部年代剧,片头曲我都听会了。
晚饭桌上她问我工作的事,说沈阳那同学都居家办公了,我投省城那几家有信儿没。我说没信儿,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不着急。”她说。“这节骨眼上,谁家都不招人。等解封的。”
“嗯……解封了再说。”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妈,明儿真还蒸馒头?”
“蒸。面不蒸完搁着生虫啊?”
第十六天,她真又蒸了一锅。
这回面是我和的,她在边上动嘴不动手,就中间看不下去上手拢了两把。蒸出来的馒头比头一锅匀实,个头一般大,就俩歪的。
晚饭桌上还是馒头,就着中午的剩菜。
她把我掰开的那个拿过去,把芯里软和的地方撕下来给我,自己啃皮。
我说妈你干啥呢,她说皮好吃,皮有嚼头。
“妈,咱家这日子,馒头皮都有人抢。”
“滚犊子。”她笑骂,“有的吃就不错了。”
夜里十点多,我睡前去厨房倒水。
蒸屉搁在灶台角落,里头剩两个馒头,拿纱布盖着。
纱布是洗得发白的那块,边角起了毛,叠得方方正正。
我掀开看了一眼。
馒头凉透了,表皮绷得紧紧的,拿指头碰了碰,凉里透着点潮。
明早熘上,又是一顿。
我又把纱布盖上了。角对角落好,拿手掌抹平。
喝完水关灯,厨房黑下来。
水槽上头那扇窗户朝着连廊,外头黑着。
我刚要出厨房,连廊的声控灯亮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