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手往旁边一撑,撑在我肩膀上,借力站起来。
手掌落上去就起来。
“今天有点样了。”
她站着,弯腰把垫子从一头卷起来,卷得紧紧的。
“以后多帮妈压压腿压压腰,有些动作一个人做总感觉不够标准。”
“哎,包我身上。”
我应完,低头划手机。
她把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拍拍手上的灰。
“碗你刷啊,我歇会儿。”
“行,泡着的那几个都归我。”
她进卧室了,门关了一半,里面传来衣柜门响。
我坐在地毯上,划开业主群。
陈姐新发了条接龙通知。
“三零二陈姐:鸡蛋团,30枚一板52,满20份截单,要的接龙+转账。”
我划过去,又划回来。
再划一遍。
底下已经接了七八份,赵大妈的名字在里头,备注写着刘姐代下。
群里有人问了句啥时候到,陈姐回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52,20份,截单。
身上的劲儿一点点下去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池里泡着的碗,我挽起袖子,一个一个刷了。
……
晚上投屏,接着看那部年代剧。
她先坐老位置,我坐另一头,中间隔半个身位。
遥控器搁在茶几玻璃板上。
今晚楼上没动静,安安静静。剧里演平淡段落,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话赶话。
“这节奏,一集能演完的事儿它演三集。”
她先挑刺。
“可不是嘛,光吃饭就吃了十分钟。”
“你看那桌上的菜,道具组糊弄呢,鱼都没煎透。”
“妈你这眼神,跟查假账似的。”
“滚犊子。”
她笑骂,抓了个橙子开始剥。
“哎,你孙姨白天又来语音了。”
“又骂老吴?”
“骂了一下午。”
她剥橙子的手停下来,掰了一瓣塞嘴里。
“老吴把她新团的洗脸巾当抹布,擦了油烟机,擦完还给晾回卫生间原处了。”
“嚯。”
“你孙姨晚上洗脸,一擦一脸油。”
“老吴叔这也是干活心切。”
我憋着笑。
“就是眼神不太好,脑子也不太好。”
“哈哈哈哈。”
她笑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你学你孙姨那两句还挺像。”
“那是,听二十多年了。”
橙子剥完,她掰一半递过来。我接了,一瓣一瓣吃。
剧里那家人吃完饭开始唠家常,嗑瓜子。
“这瓜子倒是真的,咔嚓咔嚓的。”
“妈,人家那是配音。”
“配音也配得真。”
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睡裤裤脚堆在脚踝,袜尖朝我这边半尺。
脚就那么搁着,她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把橙子皮撕成一小条一小条。
剧里演到那家的小子跟爹顶嘴,挨了一笤帚。
“打得好,这小子欠揍。”
“搁咱家,挨揍的是我。”
“你小时候也没少挨。”
“我那是冤假错案居多。”
“呸,你上房揭瓦那会儿,哪回冤你了?”
“上房那是替你够风筝。”
“风筝够下来,瓦踩碎三片。”
“那仨瓦本来就是活的。”
“嘴硬。”
她又笑,笑完拿遥控器把音量按小了一格。
话头一个接一个,剧情,明天的菜,孙丽家的老吴,楼里谁家团购又买重了。中间抢了两回话,她抢我的,我抢她的。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亮一暗。
她看到一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拿手指头抹了一把。
“困了?”
“有点儿。”
她把橙子皮拢进手心。
“看完这集睡。明儿把洋葱炒了,鸡蛋省着点,陈姐那批鸡蛋我看行,接一份。”
“接,52就52,总比没有强。”
“嗯。”
她又打了个哈欠,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剧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半眯着了。我把投屏退了,电视屏幕跳回主页,屋里暗了一格。
“妈,睡了。”
“嗯,睡。”
她撑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把睡裤裤脚拽下来,趿上拖鞋。
“碗刷得挺干净,表扬一回。”
“难得啊。”
“别骄傲。”
她往主卧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
“明儿上午还练。”
“练,我这钢筋等着你掰呢。”
她笑了一声,门带上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自己屋。
墙那边安静。
她屋里的水声没响,牙缸没磕,直接就是床板一声闷响,跟着就没动静了。今天她睡得早。
抽屉关着。
我脱了t恤搭在椅背上,上床,把被子拉上来。
屋里黑,窗帘缝那道白光没了,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线。
今天的手感在黑暗里闪了一两帧。
脚背的弯度。
袜尖的鼓包。
二趾长出来的那一截。
一闪就过。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墙那边安安静静的,冰箱的嗡嗡声隔着两堵墙,隐隐的。
眼睛闭上。
没一会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