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笛壶嘴喷出来。
这声哨子尖得扎耳朵。按平时,她早该在客厅喊“航航关火”了。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关了火,热汽从壶嘴里颓然散开。
从厨房门框斜着看过去,她还坐在那儿,背驼着,一动不动。
楼上1602传来小孩穿塑料拖鞋疯跑的咚咚声,从主卧那头一路贯通到阳台,砸在天花板上,沉闷,密实。
她身子颤了一下。
两只手撑上沙发扶手的硬木沿,胳膊上的软肉明显绷住使了一把劲,身子晃了晃,没能一把站起来,又换了一口气,才慢腾腾直起腰。
拖鞋在地上拖出迟缓的声响。她走到厨房门口,手在围裙带子上摸了一把,嗓音重新拔高,却带着没清干净的黏滞。
“晌午吃啥。”
我转过身,一步跨到她面前,两根手指捏住她正要往脖子上套的围裙挂带,往下一拽,直接把布料收进自己手里。
“昨儿不是说好了么,晌午吃昨天的剩米饭对付两口,晚饭全归我掌勺,你只管当考官验收。”
她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晃了晃,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抬手在我小臂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
“你小子就作妖吧,我看你能整出个啥花样来。”
“花样大了去了,你就等着吧。”我把围裙往自己脖子上套,带子在后腰勒了个死结。
她笑骂了句什么,转身回客厅去了,拖鞋声比刚才利落了一点。我站在厨房里,听见电视响起来,音量开得比平时大一格。
…………
晌午的剩米饭对付完,她歪在沙发上眯了一觉。
我在次卧把面团和上,盖了湿布醒着,又把床底下的白酒拎出来检查了一遍封口。
两点半,手机在裤兜里震,鸡蛋到了。
我戴了口罩下楼,东门货架按楼栋分区,十二栋那一格搁着我们那板鸡蛋,三十枚,五十五块,一个没破。
志愿者隔着口罩跟我点点头,我拎着鸡蛋上楼,进门门磁轻轻响了一声,把她惊醒了。
“回来啦?破没破?”
“一个没破,挨个照过了。”我把鸡蛋码进冰箱门那层格子,一枚一枚摆齐,“陈姐的豆腐也接了,明儿到。”
“行。”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叫鲨鱼夹压出印,“你下午折腾你的,别叫我。”
“求之不得。”
下午一点半过后,厨房成了我的地盘。
我把昨天她亲手收进保鲜层的那两斤小排拽出来。
骨肉化透了,血水浸透塑料袋,倒进不锈钢盆里泛着新鲜的红。
我下刀极重,菜刀剁在厚梨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一声闷响顺着楼板往下沉。
没出十分钟,她凑到厨房推拉门边,脖子伸得老长往案板上瞅。
“排骨切小点,太大了不容易烂……哎,焯水搁生姜料酒没?”
“妈,回客厅看你的电视去,别搁这儿指手画脚。lтxSb a.Me”我拿手肘把她往外顶了半步,身子宽宽大大地横在案板前,“今儿是考厨艺,考生操作,考官避嫌。”
“嘿,长能耐了,我还懒得伺候呢。”她嘴里啐着,人却晃到阳台去了,隔着玻璃给那几桶早就败了的花剪枯枝。
排骨焯水下锅,血沫子撇干净。
另起一口锅,冰糖下去,小火熬,熬到枣红色冒细泡,排骨倒进去翻,每块都裹上焦红油亮的糖色,料酒贴着锅边一浇,刺啦一声窜起半米高的浓白蒸汽,八角桂皮的香气炸开,顺着过道往客厅钻。
她在沙发上咳嗽了一声,说了句什么,电视声盖着,没听清,我也没问。
面醒好了,光溜瓷实。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出一圈一圈规整的厚面皮,撒干粉,叠起来,下刀。
我刀工算不上细,切出来的面条有的宽如韭叶,有的细如柳丝,可我有耐心,一根一根抖散,抓一把干白面扑上去防粘,拿干净的湿纱布严丝合缝捂住,推进灶台最里面的阴凉死角。
长寿面。谁过生日谁吃面,这个理儿我小时候她就给我讲,每年三月十二她都擀。今儿轮到我了。
路过阳台,我顺手把晾衣绳角落里倒挂了近两个月的那两支干玫瑰摘下来。
花瓣缩成了暗紫红色,脆生生的。
我找了个喝完洗净的透明粗玻璃罐,接半罐清水,把干花插进去,端端正正立在客厅餐桌正中心。
从次卧抽屉深处摸出那半截白蜡烛,蜡泪早凝成干硬的疙瘩,我把它摁进一只白瓷小碟子里,立在花瓶旁边。
五点整,红烧排骨在砂锅里收汁,酱汁黏稠地吐着大泡;油焖茄子软烂透亮,收汁收得每块都裹着酱光;拍黄瓜泛着浓重的蒜香,蒜末是现砸的;西红柿滑蛋最后下锅,嫩黄猩红,出锅前沿锅边点了半勺醋。
四盘菜,把餐桌四角压死。我把白酒拎出来,啪嗒拧开铝盖,浓烈的粮香瞬间撞出来,直往鼻子里钻。两只洗得发白的骨瓷小盅摆在碟子两边。
打火机咔嚓一响,火苗舔上棉芯。烛光一跳,把干枯的玫瑰、油亮的菜肴和两只小盅照得影影绰绰。客厅大灯我没开。
她在卫生间洗完手出来,刚撩开门帘,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墙,生生刹在两米开外。
“今儿整这么齐整干啥?”
“验收出师,不得有个正经排面?”我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汗。
她眼神在桌面上来回剐,蜡烛,干花,酒盅,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碗沿上。
“主食呢?光吃菜啊?”
“主食回头下,急啥。”
拖鞋摩擦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慢慢挪到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烛火在狭窄的客厅里扑簌簌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新染的深棕色发丝在光晕里泛着极柔顺的绸子光,发根干干净净,一根白茬都找不出来。
她嘴角原本勾着笑,可视线在干花、烛碟和那两只酒盅上多停了几拍,那抹笑就僵在了那儿。
“今儿啥日子,整这些干啥。”
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掌心全是汗。我看着她眼角泛红的细纹,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每个字往木板上砸。
“妈,今天你生日。”
客厅里像叫雷劈了一下,连砂锅余温里残存的油泡破裂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表情整个凝固了。嘴唇微张着,忘了合拢。过了好几口气,她手忙脚乱在睡裤兜里掏出手机,食指颤巍巍划开屏幕。>ltxsba@gmail.com>
光亮照在她脸上。
6月15日,星期四。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按得指甲盖泛出一片白。好长一阵,她连眼皮都没眨,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烛光在她黑亮的瞳仁里抖。
…………
她把手机锁了,啪的一声脆响,掌心将手机扣在胸口。
开口第一句,破天荒没了平时的清亮,哑得像含了口砂砾。
“瞎折腾啥……”
这四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我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分。妈,你骂你的,我听着,我乐意听。第二句紧跟着冲出来。
“妈这岁数了,过啥生日。”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像失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