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一个月好几千,一分少不了。妈这店开了十一年,头一年差点黄了,冬天,腊月,一桶花都卖不出去,全冻蔫了。妈就守着店,烧了壶热水,一杯一杯给那些花焐根。”
她笑了一下。
“这日子过的。”
四个字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那几道细纹全散开了。眼圈没红,就是亮,亮得跟让水洗过一遍。
“后来不也起来了。”我说,“方圆几个小区,谁家办事不找瑞华花艺。”
“那是。”她下巴一扬,那股子得意劲儿上来了,“妈年轻那会儿在厂里,检验车间三百来号人,背后都管妈叫……”
她掐住了。
掐得干脆,后半截话拦腰断在嘴里。
她捏着杯子转了半圈,眼睛直勾勾钉在火苗上,烛光照着她半张脸,颧骨上的红一路往下淌,淌过下颌,把整截脖子都染红了。
那条裙子的小v领口里,锁骨窝深得能盛住光,烛光恰恰好在窝里落了一点亮。
我把视线掰回自己的膝盖,掰得挺用力。
“妈这辈子……”
她开口了,声音低,四个字,从嗓子眼深处捞出来。
没了。
那半句话后头是什么,屋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不说,我不问。
它就掉在茶几上,掉在那只空了的白酒瓶子旁边,跟满桌的残羹摆在一块儿,谁都看见了,谁都没伸手去捡。
火苗呼哧晃了一下。
头顶上,楼板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拖沓着,一步,跟着就没了。
1602那两口子,这个点儿还没睡。
这栋楼的楼板传声,住了十几年,谁家夜里翻身都瞒不住谁。
这声脚步一出来,屋里的安静反而更实了。
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只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搁得很慢,杯底落下去没出声。
跟着,她的身子往我这边转过来。
侧坐的姿势让她的裙子在大腿面上绷出几道斜拉的褶子,从腰胯往膝盖走,薄丝袜在膝弯那儿兜出一层细细的光。『发布邮箱 ltxsba @ gmail.com』
她整个人正正地对着我,烛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埋在影子里。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
那两只手抬得不快,顺着她转身子的劲儿,自然而然地就过来了,一左一右,捧住了我的脸。
我浑身的血嗡的一声全涌到腮帮子上。
她的手心,一手热,一手凉。
热的那只是刚才拍过我胳膊的,掌心还带着汗津津的潮;凉的那只捧过玻璃杯,指尖上留着杯子借去的冷。
两股温度一左一右贴在我两边脸上,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她的手指头细长,指肚上有点粗,那是二十多年家务活磨出来的,这会儿那点粗正贴在我颧骨上,一动没动。
我不敢动。
第一个呼吸,我把她看了个够。
烛光从茶几那个高度斜着撩上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
亮的那半边,眼角趴着几道细纹,不笑的时候浅浅的,这会儿她没笑,纹路安安静静伏在那儿;鼻翼两边两道法令纹挂下来,不深,衬得这张脸有种熟透了的劲儿。
新染的头发垂在颊边,深棕色在烛光里近乎黑,发丝随着她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地拂,扫过她的颧骨,又荡回去。
耳垂上那颗小金耳钉,小小一颗,在发丝缝里一闪一闪地反着暗光。
最要命的是那张嘴。
正红的口红,涂得匀,烛光里那层红沉得往下坠,唇瓣让酒泡得微微发胀,上头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嘴角天生往上翘的那点弧度,全在这层红里。
我看得眼睛发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脑子里烧起来一句:真软。
啥也没成形,就这俩字,烧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第二个呼吸,味儿到了。
雪花膏的味儿打头,白瓷瓶绿盖的那个老牌子,沉,厚,花香气压得低低的,是她二十多年擦在脸上的底味。
白酒的辛辣裹在当中,粮食酒的冲劲儿,从她呼出来的气里直接扑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把我上唇燎得发麻。
最底下还压着一层洗发水,前天晚上我给她染完头发冲水的时候,整个卫生间都是这个味儿。
三股味儿拧成一股,兜头罩下来,从我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后脑勺。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一寸开外,她的眼仁黑亮黑亮的,让酒气洗得水光浮动,瞳孔底上映着两点小小的烛火,一晃一晃。
她这么看我的时候,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
“我儿子。”
三个字。
嗓子是沉的,糯的,字是从胸口里滚出来的。
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三年,挨骂的时候是这三个字,被显摆给街坊邻居听的时候是这三个字,发烧那年她背我去医院,趴在她后背上听见的也是这三个字。
可没有一回,是在一拳远的距离里,捧着我的脸,带着满嘴酒气说出来的。
我的耳膜嗡的一声,里头空了。
三个字落地,她整个人就往前倾过来。
合着酒气,捧着我不撒手,直直奔着我的脸颊凑。
那个架势我认得,白天视频里她当着我爸的面亲我那回,就是这个架势,不由分说,理直气壮,当妈的亲儿子,天经地义。
我脑子里轰的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打着转:她要跟我说话,喝大了,要贴着我耳朵交代啥。
我的脖子往边上一偏。
把耳朵让了出去。
就这么一错。
她的唇奔着我的腮去的,我的脸往旁边让了,两张嘴,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谁也没防备。谁也摘不清。
唇上先觉出来的是软。
她的唇瓣比看着还软,口红膏体在我嘴上擦开一道油滑,那点湿意顺着我的唇缝往里渗。
跟着是热,她嘴唇的温度比我的手背高,烫的。
再跟着是酒气,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直喷在我的嘴皮子上。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缩成了嘴唇上那两平方厘米。
她整个人僵住了。
捧在我脸上的两只手僵住了,指头还保持着捧的形状,纹丝不动。
我举在半空的两条胳膊也僵住了,手悬在她手腕外头,落不下去,收不回来。
烛芯在这时候噼啪爆了个极细的灯花。
谁都没撤。
她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离我近到只剩一指的距离。
这么近,我看不清她整张脸,只看得清那双眼睛。
眼角的细纹一根一根数得出来,睫毛不长,颤了一下。
瞳孔底面两点烛火,稳稳地映在里头,火苗晃,那两点就跟着晃。
她的手还贴在我的腮帮子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滚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的两只手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