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贫得没边儿了。回头我就学给你孙姨听,就说你说的,让她贴标签。”
“贴,必须贴。”我说,“再不贴,下回老吴能把洁厕灵当可乐喝了。”
“滚犊子,越说越离谱。”她笑骂,脸上的热闹劲儿一层叠一层,“你孙姨也是真能咧咧,一条语音五十九秒,连发八条,我躺被窝里听完,笑了半宿。”
我低头喝粥。
笑了半宿。
这四个字从我耳朵里头穿过去,落在肚子里,没往上翻。
她半夜听语音笑了半宿,后半夜墙那边的翻身声我听得真真的。
各说各的,谁也别拆谁的台,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半碗粥下去,我把碗往前一递。
“再来半碗。妈你这粥熬得有水平,米油都出来了。”
“那是。”她接过碗,起身去灶台,嘴上一秒没停,“有水平你就多喝点,锅里管够,熬了一整锅呢。”
她拿勺子搅粥,舀起来,滗掉上头那层稀的,专挑锅底稠的给我盛。这套动作她做了多少年我都数不清。她端着碗回来,往我手里递。
碗很烫。我伸手去接。
她的四根手指托着碗底,我的虎口张着迎上去,搁往常,指头碰指头,碰了二十三年,谁也没数过。
今儿她的手指从我虎口头上方那两分宽的空气里滑过去了,指头尖在碗沿上轻轻一送,碗到了我手里,她的手自始至终将将悬在离我半寸的地方,连带着嘴里那句“烫,端稳了”都没断半秒。
我接住碗,低头喝粥。
粥很烫,顺着嗓子眼下去,一路烫到胃里。
她在对面坐下,接着讲孙丽家那条狗怎么着了,我捧场地嗯啊应着,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桌面上干干净净,挑不出一丝缝。
昨夜的事,半个字都没有。
————————
早饭收了,碗筷进水槽。她没开洗,先拿了抹布出来擦茶几。
那块抹布在她手里跟跟茶几有仇似的,摁着玻璃板来回搓,胳膊肘带着整个肩膀都在使劲,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几张旧照片跟着一颤一颤。
我那只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还贴在冰箱门上,边角卷着,她擦完茶几又去抹冰箱门,抹布绕着那张奖状擦了一圈。
“今儿脖子有点发僵。”她顺嘴扔出来一句,眼睛盯着玻璃板,没看我,“瑜伽歇两天。”
“行。”我应得痛快,手里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拍摆齐,“那你也别老低头擦地,脖子更僵。”
她没接这个碴儿,抹布转手又去擦电视柜了。
我的视线从她背影上抬起来,落在沙发转角。
那张深紫色的新瑜伽垫,半个月来天天清早平铺在客厅地砖正中间的那张,今儿卷成了一根硬邦邦的筒子,拿黑色魔术贴捆带扎了两道,扎得紧紧的,斜着靠立在沙发转角的阴影里。
卷得真够早的。我起来之前它就立在那儿了。
我收回眼,脱了拖鞋,趴在地砖上。
地砖凉,胸口贴上去激灵一下。
我撑起来,胳膊打直,下压,胸口离地一拳,再撑起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往常这个点儿,她垫子上练她的,我地上练我的,她还得空出嘴来挑我毛病,塌腰了,屁股撅了,胳膊肘外翻了。
今儿没人监工。
我自己给自己报数。
“二十八。”
声音在客厅里荡开,撞在她那块抹布上。她擦电视柜的动作没停。
“二十九。”
胳膊开始发酸,汗从后脖颈子里渗出来。我把字咬得又清楚又响亮,调门跟她站在跟前监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十。”
我收了势,撑着地跪起来,喘了两口。
她正好擦到窗台那儿,伸手把那两支倒挂了俩月的干玫瑰扶正了一下,拿指头掸了掸花瓣上的浮灰。
干花瓣脆,她掸得很轻。
阳光从阳台那边斜进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那根卷着的瑜伽垫头上。
她至始至终没回头,也没说你还知道练啊这类话。
搁往常,我报数报到一半她就得接一句,报那么大声干啥,显摆你嗓门大啊。
今儿没有。
我的数儿砸进这屋里的热闹缝里,连个响儿都没换回来。
歇呗。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去卫生间拿毛巾擦汗。课程她撤了,我的训练照做。垫子是她的,地是我的,谁都别耽误谁。
午后她进了主卧,门带上了,没反锁,咔哒一声只是合上了。
她的手机落在客厅茶几上,隔一阵子嗡地震一声,屏幕亮起来,抖音的评论提示一条一条往上摞。
我在次卧门口路过两回,那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始终没出来看。
————————
傍晚的天阴下来了,铅灰的一层压着一层,把楼对面那排窗户压得只剩几点亮。
阳台封窗的胶条不知道哪截老了,风从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叫,细得跟有人拿指甲刮玻璃似的。
我在卫生间把一天攒下的衣服过了水。
我的旧t恤,大裤衩,两条毛巾,她那套家居服的上衣。
最后一手过的是她那双换下来的薄肉丝袜,搁在小盆里单洗。
贴身的物件轻搓,别使蛮劲。
这是她定的规程,这话到今天在我耳朵里还是热乎的。
我闭着眼都能照做,手指拢着那层湿料子,一把一把地轻揉,水从指缝里挤出去,再沁回来。
轻搓。
我搓着搓着,指头上的劲儿下意识又收了半分。
妈立的规矩,妈穿的袜子,我这双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盆里漂着的那点泡沫,把这句没头没尾的念头摁进水里,拧干,捞出来。
端着盆推开阳台门,风一下子灌过来,吹得裤腿贴在小腿上。
阳台上两根晾衣杆,一高一低。
低的那根今儿空着,她的家居服昨儿就收进柜了。
高的那根归我,这是我们家的分工,五月份定的,她够高杆费劲,我踮踮脚的事。
我把湿袜子从盆里拎出来一只。
水珠子顺着袜尖往下走,一颗,两颗,砸在阳台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铜钱大的深色圆点,跟着又是一颗,圆点摞着圆点。
薄料子湿透了,拎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坠手的是水。
我四根手指头顺着袜口探进袜筒,掌心一撑,把那层料子撑开了。
湿丝面整个绷在我的指肚上,凉的,滑腻的,水把尼龙的那点涩劲儿全泡没了。
料子被撑薄撑透的一刹那,我手掌的颜色从网眼里头透出来,深一块浅一块,掌纹一道一道的,隔着那层肉色的薄雾看得清清楚楚,糙的纹理顶着细的网眼,绷得平平整整。
我手上动作没停,顺着撑开的料子看下去。
袜尖那一截最薄,五个脚趾头常年顶出来的形状在那儿定着型,大趾的鼓包宽,二趾的位置比大趾还长出去一截,把袜尖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