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着床垫想把上半身坐直一些,胳膊使了两回劲,头一次没撑起来,手在床单上打滑。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起身过去,先把垫在她背后的两个枕头抽出来一个,立着塞回她腰后,又扶了一把她的肩。
我的手掌隔着那件薄薄的棉布睡衣落在她肩背上,托了一下。
就这一下,掌心底下全是骨头。
肩膀后头那两块骨头凸出来,顶着我的掌心,隔着一层棉布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这人身上一向有肉,肩背让十几年瑜伽抻得顺溜,这才病了两天,手底下就剩一把骨头架子了。
我心里头沉了一下,嘴上什么都没说,把枕头角掖好。www.LtXsfB?¢○㎡ .com
她坐直了,睡衣的领口跟着歪开一寸。
锁骨从歪开的领口里出来了一截。
病后的锁骨比平时清楚,一根横着,皮是大汗退净之后的那种干净的白,领口边上还压着一小片睡出来的红印。
操。
半个字刚冒上来,还没成形,眼睛先撞上她颧骨上刚回来的那点血色,那半格东西自己就沉下去了,沉得没影。
我把视线掰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拿起来,掂了掂。
“到点儿了叫我。”我说,“我去倒杯水。”
她夹着体温计,没法大动,从鼻子里嗯出一声。这声嗯是她的,又软又短,带着病人特有的那种鼻音。
主卧到客厅,统共十来步。
我把拖鞋趿上,放轻了走。
客厅里比主卧亮堂些,窗帘没拉严,青灰的天光铺在地板上。
茶几上摆着昨夜的战场:半盆用过的水,搭在盆沿的两条毛巾,退烧药的铝箔板,空了的两格,我的大水杯,她的白瓷杯。
厨房门口的冰箱嗡嗡地响。
我拿起她的白瓷杯进厨房,水龙头拧到最细的一股,把杯子涮了,又从暖瓶里兑了半杯温的。
水流声我下意识地收着,墙薄,这栋楼里谁几点睡的、谁半夜没睡着,不用问,墙知道。
凌晨这个点,一声水响能穿好几层。
兑水的时候我试了试温度,不烫嘴,温吞的,正好。
回主卧,她正低着头看腋下的方向,等着。我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到点儿了,给我。”
她抽出体温计递过来。我捏着它迎向窗帘缝漏进来的那道天光,眯着眼找那道银线。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七度的线上。
“三十七。”我把读数报给她,“退利索了。”
“嗯。”她把白瓷杯双手捧过去,捂着杯壁,捧在胸口前头,却没往嘴边送。
我拿出体温计盒子,拿纸巾把体温计擦了一遍收进去,又把盆沿上搭着的湿毛巾翻了个面铺平。
那把硬木餐椅还在床边上杵着,我两手把着椅背,一点一点蹭着地往后挪了半尺,椅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被我压得只剩一线。
屋里静极了。
冰箱的嗡嗡在远处填着底,檐沟的残水隔半天滴一下,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的呼吸,我的呼吸,都听得见。
她低着头,看手里的杯子。
杯子里的温水面上,一圈极细的纹在轻轻晃,是她捧杯子的手带出来的。她看着那圈纹,看了有一阵。
“妈这两天……”
四个字都没凑齐。ht\tp://www?ltxsdz?com.com三个字,气音,比这个凌晨她说过的所有话都轻,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挤到一半,断了。
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水杯里那圈细纹的晃。
我的右手正悬在塑料盆的边沿上头,毛巾抓在手里,搭了一半。
我就停在那儿了。
手没往下落,也没收回来,毛巾的一角垂着,水滴沿着毛巾角慢慢聚,半天,滴回盆里,嗒。
她的视线钉在杯子里那汪水面上,睫毛垂着,没抬眼看我,也没看自己那只停在被沿上的手。
冰箱嗡嗡地响。
檐沟上又一滴水攒够了分量,坠下去,嗒。
一个呼吸过去了。
又一个呼吸过去了。
“……把你折腾够呛。”
她把后半截接上了。声调跟那三个字持平,甚至更低,说完,她的指头在杯壁上收了一下。
我嗓子眼里动了动,把涌到嘴边的所有东西都咽了回去,咽回去的地方堵得发胀。
“嗯。”
我把毛巾搭好,铺平,手掌在盆沿上按了一下,直起身。
“粥在锅里温着呢。”我说,“我去端。”
她没再接话。
她低下头,就着杯沿抿了一小口温水,很小的一口,捧着杯子的两只手却把杯身又收紧了两分,指头上的骨节都显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两口气,她捧着杯子,看着水面,头发垂在脸侧,没抬头。
我转身出主卧,脚步放得很轻。
厨房里,灶上坐着昨晚那锅粥。
我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上锅底,拿勺沿着锅边慢慢推,稠粥从锅底翻上来,咕嘟,咕嘟,米粒熬得开了花,稠得挂勺。
我从冰箱里摸出两枚鸡蛋,在锅沿上磕开,卧进粥面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
等蛋的工夫,我靠在灶台边上,仰头,闭了会儿眼。
后脖颈那块湿t恤还凉着,贴在脊梁上。
妈这两天。
三天。
从十六号早上她隔着门板喊我吃饭那天算起,到昨夜她烧得说胡话,整三天。
头两天她把日子过得比平时还热闹,嗓门亮,话密,递个碗都要绕开我的手指头,瑜伽垫卷起来立在墙角,一句“妈不累”把我堵在沙发这头。
第三天夜里她烧到三十八度六,抓着我的手腕不撒手。
这些我都记得。
她记得多少,我说不准。
烧退了的这个凌晨,她坐在床上,捧着一杯水,说了这几个字。
锅盖上扑扑地顶起白汽,把我拉回来。
我掀盖,荷包蛋卧好了,蛋白凝固得完完整整,裹着里头的溏心。
我关了火,拿两只碗,一只碗里先盛粥,一只碗里后盛,两只荷包蛋,一蛋一碗,拿勺从锅底托着放进她那只碗里的时候,我放的整个的,蛋黄大的那个。
我端着两碗粥出去的时候,主卧门口有动静。
她披着那件厚开衫,扶着门框,自个儿走出来了。
头发胡乱拢过一把,扎了个松松的髻,碎头发还是挂着。
她走得很慢,拖鞋一下一下擦着地,脚底下有点虚,但没扶墙,也没叫我。
我两步迎上去,两碗粥单手端不了,先搁在餐桌上,折回来,胳膊在她侧后方半步虚抬着,不碰她,护着。
她瞥见我这姿势,嘴上没说啥,走到桌边,扶着椅子背坐下了。
“慢点喝。”我把勺子塞她手里,“锅里还有。”
外头天光彻底泛亮了。远处不知哪栋楼的方向,一声鸟叫,清清脆脆的,是今年入汛以来头一声不带雨声的鸟叫。
她捧着碗喝了两口粥,勺子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