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屏里照出她半张脸,她看不见屏幕外头站着个人。
抿头发,按镜头,拢领口,一套动作熟得很,跟前几个月拍视频没什么两样。
就是抿头发那一下,比平时多了一遍。
多一遍就多一遍,兴许是阴天头发塌。
我转身回屋,把这点没名没姓的念头撂在门框后头,继续看图。
图上那根主管线拉了三遍没拉顺,外头她讲解干花的声音透过门板钻进来,嗓门亮堂,字正腔圆,跟上午对着手机发愣的、晌午声调降半度的,全都不是一个人。
晚饭后,电视机里播着抗战老剧,机枪哒哒哒地响。
我歪在沙发这头,手里捏着根白色塑料棒的棉签往右耳朵眼里捅。
下午那股刺痒没下去,反倒越闹越欢,痒得人心里长草。
棉签头太粗,死活够不着最里头那层发刺的奇痒,我歪着脖子,龇牙咧嘴,把耳朵眼外圈捅得生疼。
妈刚刷完碗从厨房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客厅走,一眼搭过来,嗓门顿时亮堂起来:
“你搁那儿瞎捅咕啥呢,捅聋了!过来妈给你弄。”
她把系在腰上的蓝白格子围裙解下来扔在餐椅上,撂下一句“等着”,转身进了主卧。
也就半分钟工夫,她捏着张折好的白色面巾纸出来,手里擎着一根细长的不锈钢耳挖勺。
那小勺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尾端磨得贼亮,泛着银白的光,勺头小小的,弯弯的,比我那粗棉签秀气到天上去了。
“就这个?”我从沙发上欠起身,“您这老古董哪儿翻出来的?”
“你懂个屁,”她拿指甲盖弹了一下勺柄,叮的一声脆响,“你小时候的耳朵全是它伺候的,比你岁数都大。”
她在沙发另一头一屁股坐定,并拢着两腿,稳稳踩住地砖。
一整套深灰色的棉家居服,白天拍视频时盘起来的头发这会儿散了一半,碎发垂在脖子边上,豆沙色的口红到这时候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脚下拖鞋半挂着,露出一截裹着浅薄肉色丝袜的瘦脚背,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袜尖的丝面跟着绷了一下又松回去。
她抬手在自己大腿面上拍了两下,干脆利落:“躺下。”
我嘴上还下意识贫着:“嗐,我自个儿慢慢鼓捣呗,哪能劳动您……”
身子骨半点没犹豫,顺着沙发垫子就滑了过去。
后脑勺直接冲着她的大腿面放平躺下,面朝外对着电视屏幕,两只大巴掌老老实实交叠扣在自己肚脐眼上,一动没敢动。
后脑勺陷进大腿肉里的那一刹,屋里的声响一下子全闷远了。
电视里的机枪声,窗外的雨声,楼上不知道谁家拖椅子的动静,全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近的是后脑勺底下那片热。
她腿上那条深灰色的棉家居裤薄软得很,底下的体温隔着布直往我头皮里钻。
四十四岁练瑜伽抻出来的腿,肉是熟的,匀的,我沉甸甸一个后脑勺压上去,大腿正面的皮肉当场被砸出一团浅坑,坑沿的软肉顺着往两边漫,把我后脑勺两窝裹得严严实实。
她并着的两条腿在我脖子底下微调了半寸,坑跟着挪,肉跟着颤,那股子温软顺着后脑勺一路熨帖到后脖颈。
这双腿,我枕着它长大。小时候掏耳朵,也是这么枕过来的。
那时候这双腿还没这么多肉,我也没这么沉。
现在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整个后脑勺压上去,压出个坑,坑边上漫上来的还是它。
我妈的腿。
练了十来年瑜伽的腿,四十四了,软和有软和的样,劲道有劲道的样,拿眼睛量了这些年,今天拿后脑勺量上了。
“头别歪。”她在上头说了一句,膝盖轻轻颠了一下,把我脑袋的位置颠正。
她整个人往前倾下身子,上半截身段直直悬在我正脸的斜上方。
我一抬眼皮,视线避无可避地撞进了她大敞着的家居服领口底下。
操。
她低头弓背的架势把宽大松垮的领口整个带得往下坠空,领口边缘的棉布垂下一道深深的弧,悬在我鼻尖上方不到一尺。
从我这个卡死的仰角往上看,锁骨下头那片泛着暖黄的白皮肉随着她压低的呼吸微微起伏,里头没穿内衣,胸脯下半球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出一段吓人的沉势,她前倾一分,就往下沉坠一分,她直起点儿,又收回半分。地址LTXSD`Z.C`Om
再往上看,垂下来的棉布边把更深处挡了个严实,只漏出一片模糊的阴影,看得见底下这一片,看不得上头那一寸。
嗓子眼一阵发干,我咽了口唾沫。
扣在肚子上的两只大拇指死死抠住了掌心。
“别乱动啊。”她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
她温热的指尖捏住我的右耳朵边,轻轻往上一提,冰凉的不锈钢小勺顺着耳朵眼滑了进去。
金属尖儿一擦过耳朵壁,一股钻心的酥麻从耳根子一路通电似的窜进后槽牙,我半边腮帮子都麻了,牙花子发酸。
她低着头,呼吸极轻地扑在我眉毛上头,勺子往深处探的时候,她自己也屏住了气,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出一道认真的劲儿。
“疼言语。”她说。
“不疼,”我压着嗓子回,“就是麻。”
“麻就对了,多少日子没掏了。”
勺子在里头轻轻地刮,一下,又一下,刮在痒处正中间,那股舒坦从耳朵眼直往脑仁里钻。我眼皮子开始发沉,电视里的机枪声越发远了。
她耳后挽着的深棕色卷发没别结实,一缕发梢顺着她转头的动作滑脱下来,细软的发尖儿一下一下扫在我腮帮子的肉上,比耳朵眼里的勺子还叫人发痒。
她抬起左小臂往耳后抹了一把,没过一会儿,那缕发丝又垂了下来,蹭得我眼角直跳。
我没抬手,也不敢抬手,就任它扫,一下,一下,扫得心里那点痒比耳朵眼里的痒还难熬。
“妈。”
“嗯?”
“您头发掉下来了。”
“掉就掉呗,”她头也不抬,勺子又往里探了半分,“碍你啥事了。”
碍事。碍大事了。那缕头发扫过的地方,底下就是我的嘴。我把这句咽回去,喉咙里又干了一轮。
右耳朵掏干净最后一点,她冷不丁凑近耳孔,呼地吹出一口温热的气。
那股热风直直灌进刚通透的耳朵眼里,激得我半边身子当场麻了半截,从耳朵根一直麻到锁骨,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裤裆里那股胀意压都压不住,我岔在沙发上的两条腿赶紧并拢了半寸,两只手在肚子上扣得更死,拿呼吸一口一口往下压。
她把耳勺上的东西在面巾纸上抹下来,纸往我眼前一递:“瞅瞅你这耳朵,跟仓库似的。别动啊,你小时候就这样,一掏就睡着了。”
小时候枕着这双腿睡过去多少回,她自己数过吗。
那时候这双腿是妈的腿,枕着就睡,睡死过去她把我抱回屋。
现在这双腿还是妈的腿,软肉裹着我后脑勺,领口悬在我脸上方一尺,她吹一口气我半边身子过电。
睡?
我但凡敢闭实了眼,裤裆里这点出息就得现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