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脖子拧着,脸正对着我,两道视线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没有动。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烛火在她眼睛里晃。
那双黑亮的瞳仁深处,两点橘红的小火苗,一跳,一跳,随着烛芯的晃动,在她眼底摇。
她的睫毛让烛光描出一圈浅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
三个呼吸。
操。
我脑子里血往上涌,耳朵里嗡的一声,雨声都远了。
喉咙干得发硬,我咽了一口,没咽下去多少。
下腹胀得发疼,裤裆里顶得粗布裤料发紧,我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两条腿死死并着。
想亲。
念头砸下来,句号落死,砸得我心口一震。
跟着又起来一个:想伸手把她鬓角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她的眼睛还看着我。
一动不动。
那点橘红的火苗在她瞳仁里晃啊晃,她整个人让烛光托着,脸上的血色在暖光里一层一层泛上来,鬓角那缕头发就贴在那儿,贴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边上。
我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头动了动,又死死压住了。
她没有躲。
她看见我盯着她看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还是没转回去,眼神还是钉在我脸上,那两道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出来,也不敢读,只知道那不是骂我的意思了。
骂早就骂完了,骂完半天了。
我看的眼睛发直。
胸口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生疼。
烛光里的这个女人,四十四了,眼角有纹了,发根冒白了,脖颈上还挂着抢险累出来的汗。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从我躺在襁褓里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它,颧骨上几点淡斑我都数得清。
我妈。
我妈在烛光里看着我,不躲。
雷又滚过去一声,闷闷的。烛火晃了晃,她眼底那两点火苗跟着晃了晃,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是没移开。
雨砸着玻璃,哗哗地响,整栋楼黑着,整个小区黑着,天地间就剩这一豆烛火,烛火里就剩我们两个人,隔着半尺,四道视线焊在一起,谁都没有偏开半分。
第五个呼吸也过去了。
她眼底的火苗还在跳,一跳,一跳,烛芯爆了个极轻的响,那两点橘红跟着晃。
我的右手在膝盖上压了太久,压得指头发麻。
麻劲顺着小臂往上爬的时候,我的手自己离开了膝盖,撑上了我们之间的沙发垫。
布垫让我的手压下去一个坑。
我的上身朝着那个坑歪过去。
半尺的距离,一寸,又一寸。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不像话,跟刚扛完两袋面上楼似的。
烛光斜着打在她脸上,我越近,她瞳仁里那两点火苗越大,大到最后我能在那两点橘红里看见我自己的影子,一个晃动的、压着过去的影子。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呼吸喷在我鼻子上,烫的。
还剩一指宽的时候,我停了半拍。雨声哗哗地灌着整间屋子,烛火让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贴上去了。
我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两片嘴唇贴实的那一下,我脑子里白了一片。
我的嘴唇又干又烫,绷得发紧;她的嘴唇是软的,软得我一贴上去就陷下去半分,上头还残着白天补过的那层豆沙色口红,蹭在我嘴上,一点蜡质的滑。
她的唇峰硌在我两片嘴唇中间,温的,跟着她倒抽的那口气轻轻抖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死了。
就着半尺外的余光,我看见她垂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抬起来了,抬到半空,指尖张着,颤,颤得指头尖都在晃,摆出个要推人的架势,悬在我胸膛前头两寸的地方。
落不下来。
那两只手就那么悬着,跟让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一样。
烛火在我眼角边上晃。她的睫毛在我脸前一寸的地方,一根一根,让烛光描着,颤。
我屏住呼吸,嘴唇死死贴住她的唇峰,一寸都没再往深里走。
就这么贴着。
一拍。
她的呼吸从鼻孔里喷出来,滚烫,全喷在我上唇和人中上。
我的气也喷在她脸上,两道气在两张脸中间那一指宽的缝里撞成一团,热的,潮的,分不清谁的。
两拍。
她浑身的肉绷到了头,我能觉出来,隔着半寸的空气都能觉出来,她的肩膀端着,脖子梗着,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可她的脖子一寸都没往后仰。
三拍。
四拍。
她就那么僵着,嘴唇在我嘴唇底下,软的,烫的,微微地抖。
我的心口擂得肋骨嗡嗡的,耳朵里血一阵一阵往上涌,窗外的雨声都让这血涌声盖下去了半截。
下头胀得发疼,在裤裆里顶着,我两条腿并得死紧,一动不敢动。
操。操。操。
我亲着我妈。
这个念头从脑门正中间砸下来,砸得我眼前发花。
烛光,雨声,她的口红味,她鼻孔里喷在我脸上的滚烫的气。
我妈。
二十三年来给我夹菜、给我掏耳朵、拿锅铲坐我床沿叫我起床的这个人,这会儿她的嘴唇就贴在我嘴唇上,她的两只手悬在我胸前两寸,抖着,落不下来。
我微微侧了下头。
唇肉顺着她的下唇碾过去,半寸,极轻,几乎只是蹭。她的下唇让我的唇肉碾得微微变了形,又弹回来。
她喉咙深处猛地抽了一口气。
那口气抽得又急又短,带着响,抽进去就卡在嗓子眼里。
她的整张脸腾一下烧起来,滚烫的温度隔着那一指宽的距离烘到我脸上,不用碰都知道,烧透了。
她的眼皮,一直睁着颤着的那两片眼皮,这会儿颤颤地垂下来了。
睫毛先抖了两下,跟着整个耷拉下去,盖住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
眼皮合拢之前,我看见她眼底那两点火苗最后晃了一下。
闭上了。
她哭是没哭,眼角干干净净,就是那两道浅纹全绷着,眼皮闭得死紧,跟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
然后,从她鼻腔最深处,挤出来一声。
唔……
极轻,带着颤,起头卡在鼻腔里,往外漏,漏到半拍上她才想起来咽,往回一收,没咽干净,剩下的小半拍散在哗哗的雨声里。
那半拍声音钻进我耳朵里,顺着脊梁骨一路麻下去。
她的嘴唇,在那声鼻音漏出来的同时,张开了一线。
我的舌尖抵进去了。
进去半分,顶在她闭着的牙上。
她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可那一线唇缝里透出来的,是牙里侧的湿热,烫乎乎地裹着我那半分舌尖,湿的,软的。
她的呼吸全乱了,一下一下抽着,喷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