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锅紧着儿子。这规矩二十三年了,从我比她矮一头那会儿紧到我现在比她高一头半。
我低头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馒头皮底下暄腾腾的一层,嚼着有股子甜。
「喧乎。」我哈着气给结论,然后补过程,「碱使得正好,一点不酸。」
「那是。」她把剩下那半个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得意,「你妈这手艺,封一百年也撂不下。」
晌午就着吃新馒头,熬了个茄子。她吃了俩,我吃了仨,屉里还剩十一个,她拿屉布盖上,说晚上熥四个。
…………
午后的太阳斜切进客厅,照到沙发扶手上就断了。她歪在沙发那头剪片子,手机里外放着剪映的背景音乐,一段一段地试,试一段删一段。我倚在这头划拉那条菜包视频的评论区。
楼中楼越码越高。有人问她儿子多大了,有人夸娘儿俩配合默契,还有人接龙刷“嫂子好福气”,底下一排跟着哈哈的。我指尖往下一滑,屏幕停在一条评论上。
那行字我早上就看见了,攒了一上午,就等这会儿。
我清了清嗓子。
「妈你瞅这条。」我把手机屏幕朝她那边偏了偏,嗓子眼里那点东西全垫在轻描淡写上,「人网友说的,\''''这哪是儿子,这是小老公啊\''''。」
剪映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她按在屏幕上的指尖僵在那儿,愣神的工夫比上回听小白脸那回还长了半拍,足足一拍还多那么一丝。跟着一声笑骂砸过来。
「滚犊子!一天天嘴上没个把门的!」
调门是虚的。骂还是那句骂,火力比往常降了一大截,砸过来不疼。尾音刚一落,她自己嘴角没兜住,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齿缝里漏了出来,漏完她自个儿大概也察觉了,抿了下嘴。
我顺杆往上拱:「人网友正经评论的,又不是我编的,你冲我急啥,找谁说理去。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她没搭这茬。一撑扶手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个装着干木耳的塑料盆一把端起来,快步扎进厨房,水龙头猛一下拧到头,哗哗的水声把整间屋子灌满了。
木耳是要泡的,下午的菜。她转身去干的活有名有姓,可这水声开多大,我心里有数。她要是真动了气,绝不是这种架势。
我低头盯着那条评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厨房的水声隔着墙灌过来。我对着手机嘀咕了半句,声音压在她听不见的度。
「乐意看就看呗。」
水声响了足有一分多钟才拧小。她端着泡上的木耳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抓起遥控器把电视按开,往沙发上一坐。
「晚上把剩茄子回回锅,再拌个西红柿。」
「行。」
午后的太阳在地砖上挪了一格。电视里放着白天的重播,楼上1602传来一阵拖椅子的动静,很快又没了。她剪她的片子,我刷我的手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当,谁也没再提那条评论。
那句话在屋里飘着,没落地,也没人接。就这么悬着。
…………
晚饭上桌是六点半。
她傍晚就把那身紧绷绷的行头换下来了,裙子挂回衣柜,皮鞋立在玄关,换上了成套的家居服,烟灰的那套棉的,洗得发软,布料松松垮垮贴着她的身形往下坠,上衣领口第二颗扣子敞着,露出锁骨底下一小片白。桌上摆着熥热的四个馒头,晌午的土豆熬茄子回了锅,添了两个青椒炒透,油汪汪的一盘,外加一盘白糖拌西红柿,糖粒还没化净,撒在红的柿子上。
电视开着,音量不高,里边的人不紧不慢地说话。
吃到中途,她手里竹筷一转,腕子翻过来,从盘底挑起一大块茄子。那块茄子熬得透透的,吸饱了蒜香和肉汁,软烂得挂在筷头上,还烫,颤颤地坠着一滴油。
筷子越过半个桌面,稳稳递到我嘴唇跟前。
「奖励你出镜,尝尝妈手艺。」
筷子悬在我下唇前头,停了半秒。
筷尖上那截茄子微微发颤,挂着的那滴油晃了晃,没掉。她的目光在我嘴唇上落了一瞬,快得几乎没有,跟着就移开了,落回筷尖上。
我胸口那儿发紧,两只手按在桌沿上,规规矩矩,一根指头没动,张开嘴接住了。
蒜香和滚烫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茄子烂得几乎不用嚼。我咽下去,喉头滚热的。
脑子里猛然炸起来一把火。
喂进嘴的是茄子。我想含在嘴里的到底是什么,连我自己都快压不住了,想含……
馒头还在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热乎的,我妈蒸的。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念头炸开的瞬间被这半个馒头硬生生按回了肚里。她还坐在我对面,什么都不知道,眼角弯着,等我咽下去了才开腔,笑纹散开。
「喂你你真吃呀,多大了还要妈喂。」
妈喂的。我吃到三十都吃,吃到八十都吃。这话在我舌尖上打了个转,被我连带着半口馒头一块儿咬碎了咽回去,差点咬着舌头。
「嗯,香。」
她听见了,筷子又探向盘子,挑起第二块。这回她探着身子往前送,领口随着她前倾的势子往下垂了一线,棉料软塌塌地坠着,领口里那片阴影深了一分,我眼皮一跳,视线刚抬起来,撞上的是她的手。
她正低着头,拿筷子头仔仔细细地拨粘在茄子上的东西。一颗花椒粒,黑亮,粘在茄肉上,她用筷尖一点一点拨,拨了两下才拨掉,动作熟得不用看。
当年吃鱼,她就这么给我一根一根挑刺的手。还是这双。
第二块茄子喂进嘴里,我慢慢嚼。她收回筷子,顺手把那双竹筷往我的青瓷碗沿上一搭,筷头朝里。
「自己吃。」
名分的壳子利利索索收了回去。可桌上那点东西已经荡开了,收不回去。电视里的人物还在一句一句地念词,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转,楼上传来很轻的拖桌子的声,又停了。
我拿起她搭在碗沿上的那双筷子,夹了口西红柿。糖粒在牙缝里咯吱响。
碗里的饭见了底,我拿筷子头拨着最后几粒米,得寸进尺的那股劲儿顺着刚才那两口茄子就顶了上来。
「妈。」
「嗯?」她夹西红柿的手没停。
「这流量都破四万了。」我把筷子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先松后赖,「我这出镜奖励,是不是也该跟着升升级了?」
「喂都喂了你还要啥。」她头也没抬。
「那不算。」我钻字眼的本事是从小练的,「喂口菜那是妈疼儿子,跟劳务费两码事。升级是升级,一码归一码。」
她手里的筷子一顿。
眼皮缓缓撩起来,隔着半个桌面,直直盯住我的脸。
「那你还想升啥?」
几个字砸在桌面上。砸完,她自己的神情跟着滞了半拍。
屋里霎时静了。
筷尖磕在碗沿上,嗒,一声轻响,是静场里的第一声。厨房门口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嗡着,一阵一阵。电视里的人物还在念词,念的什么一个字都进不了耳朵。楼上水管子里隐隐滚过去一声咕噜。餐桌上两个空碗,一盘见了底的茄子,糖拌西红柿的汁水汪在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