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来。”
“来就来。”她重新攥住脚尖,吸了口气,“压吧。”
第二轮压到底的时候,她两条腿彻底软了,膝盖几乎贴上了垫面,大腿根抖着,收不回去也合不拢。主播喊收势,她“哎”了一声,身子往一边歪,我赶紧把右胳膊递过去,她两只手拽住我的小臂,借着我的劲儿慢吞吞撑起上身,光裸的温热脚踝不经意间擦过我的小腿肚,擦出一线烫。她坐直了,倒着气笑骂:“嘶……你这手劲儿跟秤砣似的,存心把妈筋拆了啊。”
“压开了明儿你就不疼了。”我收回手,站起身,膝盖窝里的筋抻得发麻,“这两轮下来,你这筋比上回软多了。”
“上回是哪辈子的事了。”她弯腰去够瑜伽垫的边角,家居服后摆叫这个动作拉上去一截。
我退回餐桌边坐下,掌心里还烘着她膝盖内侧留下的那层潮热。
妈盘腿在垫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缓那口气,一只手攥着拳头捶后腰眼,另一只手去掀垫子的一头,看样子是要收了。我赶紧放下杯子蹲过去,搭手帮她把紫灰垫子往中间卷。垫面上还印着两小片潮乎的汗印,是她刚才盘腿压出来的,形状模模糊糊,我拿手掌抹了一把,没抹平,也就由它去了。
我手底下使劲把垫子卷紧实,嘴上顺势就把旧账翻了出来:“妈,你这账攒着是要赖啊?”
“啥账?”她卷垫子的手没停。
“昨儿陪你剪花拍视频,举着手机举了半个钟头,那笔还没给呢。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今儿又给你当私教,压腿压了两轮,一对一指导。两笔,全白干了?”
妈卷垫子的手顿了一下。我眼瞅着她白净的耳根子漫上一层薄热,从耳垂往腮边上洇,她叫日头晒了一上午的脸本来就粉,这下粉得更匀了。她把下巴一扬,端足了当妈的架子呛我:“赖你个头,妈还能欠你的?先记着!”
“先记着”三个字一落地,我心里头那叫一个顺,从胸口顺到脚底板,半句都没再往下追问。她没说不给,也没拿喂口吃的打发我,她亲手把这笔账挂起来了。挂起来就是她的,价码她定,日子她挑,我等着就是。
“记着就记着。”我把卷成筒的垫子竖起来,“反正妈你金口玉言。”
“少贫。”她一把接过垫子,塞进沙发侧边的夹缝里,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又拿老词儿咕哝,“一天就知道奖励,没完了还。”
说完她转身踩着拖鞋往厨房走,拖鞋底拍着脚跟,啪嗒啪嗒。我跟在后头进去,顺手把灶台上的水壶接满坐上火,她拉开冰箱门瞅了一眼,又合上,说:“晌午摊鸡蛋饼吧,米饭锅里还有昨儿剩的半碗,兑着新米一块儿焖。”
“行。”我说,“我来打鸡蛋。”
“你打你的,别把壳掉进去。”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回就叫我吃着一块。”
“那是意外。”我从冰箱门格里摸出三个鸡蛋,在灶台沿上一个一个磕开,蛋液落进碗里,金黄金黄的,我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这回保证没有。”
她倚在厨房门口看我搅蛋,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阳台把落地扇的摆头掰了个角度,让风往丝袜那头多吹吹,嘴里念叨:“这鬼天气,潮了十来天,头一回见着正经日头。”
晌午的鸡蛋饼摊得金黄油亮,三个蛋摊一张,厚墩墩的,配着电饭煲里刚焖出来的新大米,米粒一粒一粒泛着油光。我还拿小铁勺伸进玻璃腐乳瓶底,刺啦刺啦地把最后一点红腐乳汁刮干净,抹在自己碗边上,瓶子见了底,这一瓶算是吃完了。
上了桌,妈习惯性地拿起筷子,把大半张鸡蛋饼往我碗里拨。我筷子尖一挡,夹起最厚实的那一块,直接拨回她碗里。她垂眼瞧了瞧碗里的蛋饼,没像往常那样再推回来,也没说啥,低头夹起来送进嘴里吃了,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我也低头扒饭,谁也没拿这个当回事,桌上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动静。
餐桌角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两下,业主大群的消息往上刷。她嚼着饭扫了一眼,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一个叫五零一的住户发了条:\"今儿一算日子,4月8号封控到现在,整一百天了,我的妈呀。\"底下跟着一串叹气的表情,三零二陈姐回了个:\"可不咋的,一百天,人都要长毛了。
「不知不觉都一百天了。」妈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回桌上,「这日子过的。」
「一百天,咱娘儿俩伙食没断过顿,不错了。」我咽下嘴里的饭,「就是绿叶菜见底了,明儿陈姐要是再不开菜团,咱就只能拿鸡蛋就白米饭对付了。」
「就鸡蛋就饭你也吃得欢。」妈白了我一眼,「真好养活。」
「好养活还不好?」我嘿嘿一笑,「给你省多少心。」
「省心?」她拿筷子点了点我,「你小时候一顿能吃我半斤排骨的时候,咋不说省心?」
「那是长身体。」
「现在还长呢?」
「现在给你扛米面上十五楼。」我扒拉完碗底的饭,「嗯,一米八六的大小伙子,不用白不用。」
她乐了,眼尾纹路散开,起身收碗:「行了,碗搁着吧,妈洗。」
「我来我来。」我抢先站起来,把两个碗一叠,「你上午练了一身汗,歇着去。」
「那你好好洗。」她也不跟我争,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洗完把灶台擦了,别跟上次似的留一圈油印子。」
午后两点多,我拎着空水杯从次卧出来,往阳台走想添点水晒晒。正碰上妈在客厅角落弯腰给那桶玫瑰和洋桔梗换水,塑料桶里的水哗啦倒进另一个盆,她整个后背俯下去,那层薄薄的深灰棉布平顺地贴在她背上。我一眼就看出门道了:平时横在她后背中间的那道胸罩肩带勒痕,今天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印子都没有。宽领口顺着她俯身的弧度往下垂开一截,里头那两团沉甸甸的软肉没了托拢,随着她倒水的动作往两边坠,坠出一种跟往常截然不同的松软晃动,棉布叫那点分量坠得一荡一荡。我心口猛地一紧,脑子里瞬间跟阳台低杆上晾着的那件还没干透的小衣裳对上了号。脚底下却半步没停,拎着杯子径直穿过客厅,进了阳台,接水,回来,再穿过去,全程没往她那边偏一下头。她把花桶归置回原位,直起腰捶了捶,啥也不知道。
我接满水退回次卧,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拉大鹏那边发来的cad施工图,管线一层一层叠,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听着外屋。客厅里传来妈歪在沙发上剪上午合拍视频的动静,同一小段背景音乐反反复复响了四五遍,间或有她手指头戳屏幕的轻响。晴日下午的日头把屋里晒得静悄悄的,只有头顶1602冷不丁传来一声木椅子拖过楼板的闷响,跟着是小媳妇一句模模糊糊的抱怨,词句听不清,调子听得出是嫌他碰了啥。我拉了半个钟头图,起身活动了一圈肩膀,外屋的音乐声还在循环,妈剪片子剪得投入,谁也没打扰谁。
傍晚的饭是拿晌午剩的鸡蛋饼改的,切丝加了点卷心菜底子炒了一盘,又熬了半锅小米粥。卷心菜是冰箱里最后半颗,妈切的时候念叨:「明儿陈姐再不开团,菜是真没了。」我说没了就吃鸡蛋,她骂我净会吃现成的。吃完饭我刷的碗,灶台也顺手擦了,擦完出来,电视里年代剧的片头曲准点响起来。
妈不用我催。她自己熟门熟路地把沙发靠枕从坐垫上挪到扶手边,拍松,摆成趴着的坡度,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朝下「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