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但骄傲的成色又不太一样,提到苏婉清时是那种沉甸甸的、积年的依赖感
,提到孩子时则多了一点轻盈,像是在晒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女儿,今年刚考
上大学,艺术学院,」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措辞,「这孩子……有才气,眼光毒
,画得很好,但是太活泼了,不太省心。」
「艺术学院,」陈逸重复了一下,「学什么方向?」
「现在是基础课,她倾向于油画,但也对摄影感兴趣。」林建国说到这里,
顿了一下,然后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她这个年纪,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试。
」
「这挺好的,艺术要有好奇心,」陈逸说,「好奇心比技法更难培养。」
林建国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得对。」
楼道里的气流动了一下,从上面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外面的阳光气息
,暖的,混着绿植的湿气。陈逸站在这道气流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他完全
没有预谋,这个念头就是在这条楼梯间、这道白光里自然生出来的——林建国说
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女儿,他在说起她们的时候,脸上有一种
很真实的、男人对自己家人的那种骄傲,这种骄傲跟任何表演无关,是日子过久
了渗进去的那种。
陈逸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两个还没见过面的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来路的
期待,那期待很轻,只是一种模糊的、轮廓不清晰的想象——知性的语文老师坐
在窗边,光从侧面来,青春活泼的艺术系女生站在画架前,回头的时候眼睛里有
一种未经雕琢的生动……
那两张构想中的脸在他脑子里一闪即逝,他没有刻意留住,只是感知到了一
种微妙的、还不成形的东西,像是快门按下去之前,眼睛贴近取景器的那一秒,
光圈还没有调稳,但直觉已经告诉你,这一帧会很好。
他把这个念头揣进心里,没有说出来。
「林哥,」陈逸开口,把最后一个纸箱推进门内,「明天几点合适?」
「下午三点,」林建国往楼梯口走,「503,敲门就行,我妻子在家,」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她做饭不错,你来吃饭也行。」
「那太打扰了——」
「打扰什么,」林建国已经踏上了楼梯,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容置疑,带
着那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话时特有的笃定,「邻居嘛,来往是正常的。年轻人
,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事儿尽管说。」
最后那句话飘着落下来,陈逸站在403的门口,看着林建国的背影沿着台
阶往上走,皮鞋踩在老旧的瓷砖上,发出均匀的踢踏声,转过三楼的拐角,不见
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顶层天窗透下来的那道白光,斜斜地躺在台阶
上,把影子画得很长。
陈逸往403里退了一步,把门轻轻带上,靠在门板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花
板,客厅的落地窗把阳光引进来,整个空间泡在那种金色的漫射里,很安静,很
暖。
脑子里翻过去的,是林建国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词像是底片上的影像,在暗
室的化学液里慢慢显影:
「她叫苏婉清,语文老师……聊起来很好……文字感受力很强……」
「我女儿,艺术学院……眼光毒……太活泼,不太省心……」
陈逸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把屏幕熄掉,重新插进口袋。
窗外,香樟树在风里翻动了一下,叶片哗啦一声,把午后的日光打碎,洒进
了403的地板。
陈逸在那片碎光里站了一会儿,脸上浮着一种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的期待,那期待没有具体的形状,但它在那里,安静地待着,等着某一天被一个
名字、一张脸、或者一道从侧面打来的光,真正地点燃。
他开始拆第一个纸箱。
明天,503,下午三点。
陈逸想了想,心里对即将见面的那对母女,有一种说不清来路的、轻盈的期
待;对林建国这个在搬家当天就主动帮忙搬箱子、顺口就要引荐人脉、请他上去
吃饭的男人,也有一种很真实的感激和好感。
这邻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