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不再言语,目光又落回那女奴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越看,越满意。
菲娜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那是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才会有的眼神。郑重的,小心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虔诚的光。
她原以为,那样的眼神,该是看她的。
她错了。他那样看这件衣裳,而不是她。
菲娜胃里一阵翻搅。
她移开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与她无关。
那是一件给奴隶穿的衣裳。
446是奴隶,她是王女。
皇帝说了不碰她。
那衣裳,是那些女奴的,不是她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安稳了一些。
可皇帝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毫无准备的问题:
\"你是处女吗?\"
菲娜猛地抬起头。
这问题来得太直,太猝不及防,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才终于挤出来:
\"……是。\"
皇帝极轻地\"哦\"了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处女,不方便穿这衣裳。\"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体贴,\"不过,你也不必失望。不是处女的女人,都要穿。\"
他顿了顿:\"你也会有一件的。\"
菲娜僵住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那身衣裳,从来就不是只是拿来给她看的,那是她的将来。
她以为那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恶心的玩物,是那些女奴的。>Ltxsdz.€ǒm.com>
她错了。
那是她的。
她心里还有最后一根稻草:她是公主,是要做妃子的人。妃子,也要穿那种东西么?
听起来,好像是的。
皇帝没有再理她。他像是忽然想起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人。
他轻轻地把那女奴放了下来。
那女奴一落地没有站稳,先伏了下去,额头抵着他的靴尖,跪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皇帝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两下,像摸一件温顺听话的用具。
那女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菲娜看见,她腿间那片布,慢慢洇开了一小片水迹。
那女奴被摸了头,尿了。
菲娜的眼睛,猛地移开了。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一个活人,被人摸了一下头,就……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知道,那个叫446的女奴,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敢再看那女奴,也不敢看皇帝。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吐出来。
皇帝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慢悠悠地把话题引了回去:
\"你瞧不起她。\"
菲娜僵住。
\"也是。\"皇帝说,\"这样一个跪在地上、连自己的身子都管不住的东西,换作是谁,都要瞧不起的。\"
他顿了顿:\"可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446。讲讲,你是谁。\"
\"446,贱奴是446。\"那女奴马上回道。
\"不,不对。\"皇帝否定着,声音里却全是满意的意味:\"你以前是谁?你还是个人的时候?\"
殿内静了一会。
那女奴伏在地上,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贱奴曾经是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
菲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艾瑟兰帝国,比洛兰迪亚更早亡国的邻国,传闻它的末代皇女,城破之后就没了消息,原来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446是生来低贱的,天生就是做奴隶的命,天生就该跪着。可原来不是,她是皇女,她是\"变成\"这样的。
皇女,也会变成这样。
那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菲娜飞快地把它按了下去。她是她。我是我。她把自己活成了那样,那是她的事。我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她。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得很用力。
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方才说\"我不会\"的时候,声音有多硬;此刻在心里说\"我绝不会\"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硬了。
莉泽一直缩在菲娜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她看着地上那个被拎起来、被摸头、最后报出\"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王女,也会变成这样。
她的殿下,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菲娜的衣角,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殿下留在这个\"人\"的世界里。
皇帝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念头,慢声道:
\"说起来,她算是你的前辈。\"
\"一样的来处。兴许,还会有一样的去处。\"
\"往后,你要多讨好她,多学些东西。\"他说,\"你们,该多亲近些才是。\"
菲娜僵在原地。
讨好一个女奴?
跟一个女奴亲近?
她几乎要笑出来,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
让她去讨好一个跪在地上的、连名字都只剩下三个数字的东西?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皇帝说\"一样的来处,一样的去处\"的时候,是把她和446摆在一起的。
不是比喻,不是威胁,他只是陈述,仿佛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根本不需要强调。
她的不服,撞上了一个\"既成事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沉默着,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皇帝也不催,他看看菲娜,又看看那女奴,像是觉得这两人还不熟,便笑了笑,吩咐道:
\"来日方长嘛。446,要多关照关照后辈。\"
\"贱奴明白了。\"那女奴应道,声音依旧是平平的。
菲娜的脸又白了。
就在这时,那女奴腰间那枚心形扣,忽然闪了闪。
紫光一亮,又灭。
皇帝看见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这扣子——\"
他话起了个头,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会,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算了。还是等你穿上了,自己体会的好。\"
菲娜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口,她只知道自己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正在暗处等着她。
皇帝却好像找到了新的玩具,他的目光越过菲娜,落在了她身后。
\"这一个。\"他问,\"也是处女吗?\"
莉泽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菲娜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