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像一根冰锥,直直地从她的尾椎骨,一路贯穿上去,让她整夜整夜的想。
菲娜只觉得尾椎一阵发麻,那麻意像过电似的,顺着脊背蹿到后颈,蹿到天灵盖。
她猛地坐起身,两条腿不自觉地并紧了。
那身衣裳。
那身勒出每一寸身子、每一粒扣子里都压着魔晶、叫446夜夜不得安生的衣裳。
她想起那片泅开的水渍。
\"446。\"她开口,声音很轻,\"穿着那身衣裳……是什么感觉?\"
门外,静了很久。
久到菲娜以为446不会回答了,她几乎要转身回去的时候,门外那团影子,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难受。\"
\"……也很舒服。\"
菲娜愣住了。
难受。她懂。她看见过446被那衣裳折磨的样子。可舒服?怎么可能会舒服?
她想起那日在殿上,446跪在地上,报出自己身份的模样。
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比她还高贵的血统。
如今,却能从\"舒服\"两个字里,尝出那件衣裳的滋味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退回床边,坐下。
夜色里,她开始想象那身黑裳,一寸一寸,勒上自己的身子。
想象那排扣子贴上自己的脊背。
想象那块布,兜住自己最私密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衣裳会对她做什么。
她只知道,它把446变成了那样。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墙角,莉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殿下。\"
菲娜没有动。
莉泽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吸进了这一口气里。
然后她极轻极慢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却终究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话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
\"让……让贱奴去吧。\"
菲娜僵住了。
\"你说什么?\"
\"殿下不能去。\"莉泽的眼泪滚了下来,\"殿下是公主……是千金之躯……不能落到那个人的手里。贱奴本就是个下人,贱奴去,死了也就死了。\"
\"你不许去。\"菲娜说。
\"殿下!\"
\"他要是想要你,\"菲娜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会费那么大劲抓我。他要的是我。你去了,服侍得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他会觉得你在愚弄他。到那时候,你会死,我也保不住你。\"
\"只有我去,\"她一字一字道,\"你才有一条活路。\"
\"可殿下……\"莉泽哭着说,\"那身衣裳……\"
\"那也要我先活下去。\"菲娜打断她,\"我去了,未必就会怎么样。可若我不去,你必死无疑。听懂了吗?\"
\"贱奴不怕死……\"
\"我怕。\"
这两个字,极轻,却让莉泽一下子噤了声。
\"我怕你死。\"菲娜看着她,\"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活在这宫里?\"
她伸出手,慢慢地攥住了莉泽冰凉的手。
\"别说了。\"菲娜说,\"让我去。\"
\"这是命令。\"
\"这是……本公主的命令。\"
莉泽张了张嘴,服从菲娜,听菲娜的话,这几个字刻在她骨头里。
她终究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只扑过来,把头埋进菲娜的怀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抖了起来。
菲娜没有动。她一只手轻轻按着莉泽的背,眼睛却越过莉泽的头顶,看向窗外。
窗外,帝城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第五天傍晚,门锁照旧响了一声。
菲娜撑着口气,已经撑了两天。
两天前的夜里,她对莉泽说了\"我去\"。
可说归说,那句话到底没有送出去。
她跟自己说,再等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想等皇帝先开口。
她不想让\"自愿\"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
她甚至赌了一把:他不是说有耐心吗?
那她就看看,他到底有没有。
他要是真有,就会派人来问。
他先问,她再答,那就不算她自己送上门的。
这是她最后能保住的一点体面。
但今天,446跪在门口,从门缝里递进水和吃食的时候,菲娜注意到,这女奴的手在抖。
那抖很轻,可菲娜看见了。
那双白分指手套下面,指节还在微微地颤。
菲娜认得这种抖。
那一夜,这女奴从乐园回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衣裳完好,皮肤无痕,什么伤都没有。
可她的手在抖,抖得连食盒都端不稳。
这一切只是因为,446把莉泽带去了帝座前,皇帝没有问原因,没有听解释,这是说”去乐园”。
这样的一个人,会...... 很有耐心吗?
她忽然意识到,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皇帝不会来问,不会派人来催。
他的\"耐心\",不是等着你,是懒得理你。
他只会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日子到了,直接动手。
那时候,被拖走的不是她,是莉泽。
而446,就是那个\"没让皇帝等\"的下场。
她这双手现在还在抖,从骨头里抖出来。
这就是皇帝那种\"耐心\"的账,一笔一笔,都算在肉里。
她赌错了,皇帝根本不屑于来问。她再拖下去,拖的就不是\"体面\",是莉泽的命。
就在这时,门缝外,那团影子先动了。
\"主人……\"446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上来,\"最不喜欢等。\"
菲娜僵住了。
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想错。
\"我想好了。\"她说。
这话回的飞快,但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不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
\"我去。麻烦你禀报陛下。我去。\"
话一出口,她几乎是本能地往门缝外看了一眼,去看那女奴的脸。
她想知道,自己这个选择,究竟对,还是不对。
是能换一条活路,还是把自己,更往死路上送了一步,她想从那女奴脸上,看出点提示,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门缝里透进来的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
双颊浮着不正常的红,眼睛迷迷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水汽,嘴唇微微张着,像随时要溢出一声喘。
那是一张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连表情都留不住的脸。
选得对,还是不对,那脸上,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