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脚步声又停了。
菲娜的呼吸又断了。
\"不对。\"那个兵的声音传回来,很沉,\"我还是觉得不对。\"
静。火把的光重新晃了起来。
菲娜的逼狠狠夹了一下。
\"你们俩。\"士兵喊的是墙边那两个贱奴,\"去,看看那边花丛里是什么。\"
脚步声。这一次是446和莉泽的,轻轻的,往花丛这边来。菲娜听见她们的鞋底碾过沙土,一步,一步,停在花丛边上。
然后,一只手拨开了她面前的花枝。
月光漏进来,正落进花丛里。菲娜趴着,光着,满身的土,脸上挂着泪和草屑,嘴里还含着一口土。她的眼睛,对上了446的眼睛。
她眼里、脸上,肯定是一副痴情浪态。
但446蹲在那儿,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了一息,她直起身,把花枝拨了回去。
\"没什么东西,\"446说,声音不轻不重,\"许是跑远了。\"
\"跑远了?\"那个兵不信,\"我听着是人。\"
\"我过去看看。\"他说。脚步声又往这边来。
\"看什么看!\"后头的兵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那是猫叫,这里猫多的很。你听听你那耳朵,连猫叫都听不出来了?赶紧走!换岗迟了,领头的问起来,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不是,我真的……\"
\"走走走走走。\"
衣甲相碰,脚步踉跄。
两个人拉扯着,往远处去了。
那个兵被拖着走,还回头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往花丛这边扫过来,又扫过去。
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被拖走了。
火把的光一点一点远了,远得只剩一点黄,最后拐过墙角,没了。
夜重新静下来。
莉泽扑进花丛里,把菲娜从枝梗里抱出来。
她的手摸到菲娜的背上、腿上,摸到一手的水,又摸到几道粘稠的,是血。
她抱着菲娜,浑身抖得比菲娜还厉害。
\"殿下……\"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没事了……没事了……\"
菲娜靠在她怀里,嘴里那口土,到这时候才敢吐出来。她吐在莉泽的衣裳上,混着眼泪,混着草屑,糊成一片。
她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在抖。她攥住莉泽的手,攥得死紧。
446站在花丛外,垂着手。手背上那几个渗血的指甲印,在月光底下,一个比一个深。
莉泽半扶半抱,把菲娜从地上架起来。三个人走完最后几步路,转过墙角,那扇门就在前头,浸在月光里。
菲娜看见它,腿先软了。
近半个月,她天天从里面看这扇门,看锁从外头落下,看食物从外面送进来又被收走,看路过的士兵,看跪在门外的影子。
但这扇门的正脸,她一次也没见过。
原来这门楣上有雕花,缠枝的花,月光一照,一道一道的影。
原来它的漆是青的,青得发黑。
她以为自己会怕它。可她的眼泪先下来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只想快些过去,两条腿却抖得迈不开步,是莉泽半抱半拖,把她带到了门前。
她伸出手,抖着,按在门板上。门是凉的,可是熟悉的凉,她曾在门的另一面摸了半个月。
这门总是锁着的,除了今夜。
她只一推,门就开了——她原以为会推不动,谁知扑了个空,整个人顺着敞开的门跌了进去,膝盖先着地,磕得生疼。
莉泽被她带着栽进来,两个人滚作一团。446最后一个闪进屋内,反手把门合上,插闩,挂锁。
\"咔\"的一声。
宫道、火把、酒气、猫叫,全被这一声关在了门外。
屋里黑下来。窗纸上只透进一层极淡的月光,浮在地上,凉凉的。
菲娜瘫在地上,止不住的喘。
三个人,谁也没力气起身。
起先是东倒西歪的——菲娜趴在门槛边,莉泽跪坐在她旁边,446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后来不知是谁先挪了一下,三个人慢慢靠到一处,最后并排坐到了门后面。
菲娜在中间。左边是莉泽,右边是446。肩抵着肩,胳膊贴着胳膊,谁也没躲开谁。
黑暗里,三具身子挨在一起,热的。
菲娜的背贴着门板,木板凉得她一阵一阵起栗。
可她不想动。
她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喘,听见莉泽的喘——莉泽的呼吸又短又急,压着哭腔;446的呼吸在另一头,又慢又长,一口一口,把气顺下去。
莉泽的手还攥着她。那手又潮又热,一跳一跳的,是脉搏。菲娜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太阳穴里那根筋,也不胀了。
气味是后来才觉察到的。
门一关,风就没了,三个人的味道被闷在屋子里,蒸起来:土腥、草腥、血、汗、眼泪,还有她腿间一路淌下来的那些东西,腥的,膻的。
她闻见自己,从头到脚都是这个味。
莉泽身上的眼泪味很浓,446身上有股酒气。
三个人的味道混成一团,谁也躲不开谁。
菲娜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光着。
在黑暗里,她光着身子,夹在两个穿衣裳的人中间。
莉泽的袖口蹭着她的胳膊,布料的触感又软又糙——那是衣裳的触感。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挨过衣裳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把腿并起来。
腿一并,腿间那些东西就被挤出来,顺着大腿根流到地上去。
凉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要一身衣服。从来没有。
\"衣服在哪?\"她问。声音哑得厉害,抖得厉害。
446没有应声。黑暗里,她朝桌子那边虚虚指了一下,手又垂下去。
菲娜顺着看过去。
窗纸漏进来的月光,正落在桌上,是屋里唯一的亮。
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先看见的是一道棱,冷亮冷亮的,然后是四四方方的一个轮廓,黑铁盒子,比黑暗还黑,安安静静地卧在月光中央。
月光底下,盒盖上落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蒙蒙的。
她的衣服,已经等她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