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出去,在她对面放下一卷经书。
薇欧拉望见封皮,心里便先冷了一截;昨日她还以为,只要不再被收进钵里,至少能好好喘一口气。
如今才知道,那只钵不过换了个更大的样子,墙有了,窗有了,连水与被褥都有,却仍然由不得她决定,什么时候才能不疼。
法海说,封印初落,妖力郁结,须以经文引导,使其逐渐平复。
她听着只觉得荒唐,封印是他下的,疼是他造成的,如今还要坐下来,听他讲怎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可他似乎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翻开经卷时,神情仍旧平静。
薇欧拉索性往榻上一倒。衣襟跟着松了半寸,她也懒得拉。
“听不懂。”
“听着便是。”
“我困。”
他没有理会,诵经声很快响起来。
那声音低而清楚,不急不缓,原本应当叫人心静,她却越听越烦,尤其是腕上的热意始终未退,连肩口都跟着隐隐抽痛。
她翻过身,故意将枕头压在耳边,声音却像不经过耳朵,径直钻进骨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弯下腰。
“疼。”
诵经声停了。
薇欧拉垂着脸,手指攥住被角,听见他起身靠近。
疼是真的,从腕骨一路烧到肩,再牵到胸口,连呼吸都发滞。
可她仍旧在那点真实里加了一点假。
她只消把呼吸再放急些,把肩背抖得更厉害,把领口再往下滑一滑,他便不得不过来。
法海俯身察看封印。指尖按在她腕间,力道稳,目光也稳。薇欧拉顺势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掌边,像讨一点热,又像故意把唇送到他指根。
他的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薇欧拉立刻抬眼,忍着笑,故意拖长了声音:“好像这样便不疼了。”
法海看着她。
她今天才看清他的眼睛。
瞳色比素卿的淡,烛光映进去,也像照在一层薄冰上,浮在外面,落不到深处。
他生得其实很好,只是那种好看太不近人情,眉眼、唇线,处处整齐得过分,仿佛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生出来。
她忽然更想弄乱他。
也忽然厌起自己——疼成这样,第一件事仍是想把人拖进泥里。
可厌归厌,手已经先动了。
她就着他俯身的角度,把昨夜按住前襟的那块布松开一线,伤道连着胸外缘那片皮肤便露出来,白得近乎刺眼,乳侧弧度被领口卡着,要掉不掉。
“大师昨日不是看过了?”她轻声问,尾音却往上翘,“怎么,白不白?还是寺里清修,连女人的胸都没见过?”
法海的目光没有往下移。
“把衣襟拢好。”
这一句太平,平得她心里那点得意一下子发虚。
她却不肯收,反而把肩膀又送近半寸,让那道伤连同伤边的柔软都更清楚些,声音也更软:“怕什么。又不是要你碰那里。你只管看封印——看岔一点,也不会少块肉。”
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恶心了一下。
昨日他替她上药时那样冷,她已经羞过一轮;今日她却把那点羞拿来当钩子,像生怕他真把她只当成伤患。
她明知道这不是喜欢,只是想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把谁弄乱。
确认不了哥哥,确认不了许宣,便拿这个和尚来试。
试到后来,连她都听出自己像在乞讨。
“你再坐近一点。”她仍旧说,几乎贴着他的手背,“或许就不疼了。你昨日不是问,碰到骨头没有?不是骨头。你要不要再看看,看到底是哪里在跳?”
法海抽回了手。
他并没有揭穿她,只把那块滑开的布重新给她覆上,动作端正得近乎无情,连指节都没有擦过她故意送上来的皮肤。
然后他坐回原处,将经卷翻到方才停住的地方。
薇欧拉看着那一点被他抚平的纸角,心里先空了一下,随即涌上更狠的厌。
不过一个不解风情的和尚。
她难道还真盼着他会看、会红耳、会把她按回榻上?
她把最难看的话都送到他眼前了,他却只让她坐好。
原来她连勾引都像一场自作多情的热闹,只有自己演得发热。
她故意笑出声,笑得有些哑。
“你们出家人,原来这样好骗。我当大师要闭眼呢。”
法海没有抬头。
“既然无事,便坐好。衣襟也坐好。”
薇欧拉把领口拉上。
指尖在布边停了停,忽然觉得那点刚被冷空气碰到的皮肤丢脸得厉害。
腕上还在热,伤还在跳,她却比疼更想吐——她明明难受,偏偏还要先把自己卖一遍,卖完了,连他看都不多看一眼。
经声重新响起。
她这一次没有立刻再叫。不是忽然懂事,是刚刚那几句还堵在喉咙里,叫她一时间连“疼”字都不好意思说得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