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干。”
段长青抬眼看了看他,缓缓道:“廷璋,功过册是滑县县衙与你衙署会衔报上来的,印信俱全。我这里只认文书,不认隐情。你若有异议,回去找沈嘉谟重新具文。只是这案子已经定了铁案,再翻出来,怕是连你也得沾一身臊。”
杜衡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再争辩。默然片刻,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段长青见他神色黯然,缓了缓语气道:“阵亡的弟兄,所里照例给一副棺木、十两烧埋银子,这个不缺。至于追赠抚恤,功过相抵,格于例制,我也无能为力。你私下里多照看照看他的家小罢。”
杜衡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
段长青又道:“只是有一桩,我得与你说明白。军功上报,得走卫所、都司、兵部一层层批上去,最快也得三五个月。这期间,你总不能还是个百户罢?我思量着,先委你个『署副千户事』的名义,暂理副千户的差事,俸米按副千户的数支给。等正式札付下来,再实授。这是我职权内便能定的事,你看如何?”
杜衡闻言,心中一动。
他原以为功劳批复得等些时日,没想到段长青竟先给了他署事的名义。
虽说只是暂理,到底是从正六品百户升到了从五品副千户的差事,往后行文办事、见官说话,分量都不同了。
他忙起身,深深一揖道:“属下多谢千户栽培!”
段长青受了他一礼,又道:“还有一桩差事,我思量着也交给你。如今白莲教余孽未清,白马山上还有十几个老弱,滑县、浚县、淇县、延津、封丘这一带,漕线上教匪出没,朝廷早有旨意,着沿河卫所严加巡缉。我给你一道委牌,命你巡视这五县白莲教余党,遇有教匪,可自行拿问,不必一一报我。驻节仍在滑县,有事可直接行文与我。”
杜衡听得这差事,心中暗喜。
巡视五县,便意味着他不再只管滑县一县的事,往后跨县拿人、查案,都名正言顺。
这比一个虚衔更实在。
他又拱手道:“属下领命。”
段长青从案上取过一道委牌,递与他道:“这是署副千户事的委牌,巡视的札子,我着人写好后差人送与你。你先在卫辉歇两日,等伤好些了再回滑县。回去之后,把白马山余党的事料理清楚,山上那十几个老弱,也别放过,拿了一并解来。”
杜衡接过委牌,仔细看了,收入怀中。
段长青呷了口茶,话锋一转道:“听说你与滑县的沈嘉谟走得较近?”
杜衡回道:“只是前段时日,因为香满楼一案,有过二三回走动,皆只谈案情。”
段长青拨了拨茶盖,悠悠道:“若仅是三两次公事往来,他堂堂七品县令,焉能为了你承袭之事,专程行文于本官?”
杜衡心下大惊,顿时哑口无言,只觉如芒在背。
段长青沉吟片刻,道:“他与我内弟乃是同年,又一同做了几年翰林。只不过,他是文官,你是武官。文武两道,莫要日后叫那些言台酸子拿住了把柄。”呷了口茶道:“他若政绩斐然,缘何只在滑县打转?他虽是两榜进士,却在朝中无人,为人又太过精明,你救他一命,日后他又是否会救你一命?”
杜衡听得这话,心中一凛,肃容道:“属下记下了。”
段长青见他听进去了,点了点头,又道:“马老栓之事,你且记取这个教训。官场功过最是分明,半分含糊不得。”
杜衡起身告退,回到住处,将那道委牌又拿出来看了半晌,心中感慨万千。
从一个从七品小旗,到正六品百户,再到如今署副千户事,不过数月光景。
他想起沈嘉谟说的“贪名不贪利,借势不借威”,又想起段长青方才的叮嘱,暗暗将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正是:
一纸委牌权署事,五县巡缉显威名。
可怜老马功成灰,留得教训警后生。
话说段长青论功已毕,又取了壹佰两银子递与杜衡,笑道:“廷璋,这壹佰两你且拿着。你如今署了副千户事,巡视五县,身上这身旧行头也该换换。你初来卫辉府城合该带弟兄们各处走走。”说罢便端茶送客。
杜衡接过银子,叉手谢过,躬身告退。
午后用过饭,杜衡换了便服,带了仇、宋、李、张四人,出了驿馆,往卫辉府城东大街而来。
这卫辉府城乃府治所在,比滑县自是热闹许多。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银楼、茶馆、酒肆、药铺、杂货铺,一应俱全。
只是街上流民比滑县更多,三五成群,面黄肌瘦,或蹲于墙根晒日,或捧着破碗沿门乞讨,瞧着令人心酸。
杜衡看在眼里,暗自摇头叹息。去岁河南大水,淹了十余州县,如今一年有余,这些流民竟仍未散去,可见地方荒政废弛。
一行人一路行来,四下观瞧。到了一座大绸缎庄门前,杜衡驻足看了看,道:“就这家罢。”
众人入内,店家见这伙人衣着虽不华贵,为首的却气度沉凝,不敢怠慢,连忙亲自上前招呼。
杜衡也不还价,只拣上好绸缎,每人裁制两身行头:一身青绸直裰,一身石青便袍,另配中衣、腰带、靴履。
通算五人十身,连工带料,共花肆拾捌两银子。
又每人添配千层底布鞋一双,合计银伍两。
店家收了银子,笑得眉眼都挤作一处,连声喏喏道三日后便可来取。
杜衡道:“我们是赶路的客商,等不得三日,明日午时便要来取,你多着几个裁缝赶一赶工便了。”
店家登时苦了脸道:“客人有所不知,似这般加急赶制,须得加些工银才是。”
杜衡笑道:“你这店家好没算计。我也不与你多讲,明日午时,将衣服送至卫辉锦衣千户所便是。”
那店家听得“锦衣卫”三字,登时唬了一跳,连忙堆笑赔礼道:“老爷恕罪,小的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明日午前定将衣服妥妥送到。”
既已说定,杜衡不再多言,领着众人出了绸缎庄,又在街上闲游了半日。直逛到日头偏西,一行人方才转回驿馆。
次日午牌时分,那店家果然早早将几人行头送至驿馆。
杜衡正在驿馆中试穿新制行头,忽听门外有人高声通报,道是段千户差人来请。
杜衡整了整衣襟,便随来人出了驿馆。
原来段长青今日在城南大街登科楼设宴,请的是卫辉府陆记粮行的蒋夫人。
段长青与陆记素有粮米采买的往来,蒋氏生意做得大,本不常驻卫辉,前日恰来府城,要商议往后卫辉所的粮米采买事宜,故而今日设宴相请。
席间蒋氏听说杜衡也在卫辉,便想见一见这位近来名动卫辉周边的锦衣百户。
段长青顺水推舟,当即差人去驿馆相请。
杜衡到了登科楼前,抬头看时,只见那酒楼三层高阁,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两盏大红灯笼,匾额上“登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向旁打听了才知,这酒楼原是本地一位致仕老进士所开,取名“登科”,取预祝读书人科举及第之意。
杜衡随人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只见雅间内早有三人落座:上首坐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年约四旬,身着石青蟒袍,腰系玉带,正是卫辉府分守太监石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