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
好的,很好。她又想起了大厅里那场单方面的碾压。
太超标了。那种家伙,自己当时的剑,怕是连她一根睫毛都伤不了。
她默默把两条腿收起来,抱在胸前,背贴着墙,像只突然受了惊、把自己团成球的刺猬。
“下次这种事,叫我来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成熟的、略带清冷的声音。
那声音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却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像在深夜里有人为你点了一盏灯。
脚步声从台阶上“嗒、嗒”地传下来,不紧不慢,稳当得不像是在潮湿的石阶上,反倒像是在自家铺了地毯的回廊里散步。
一截裙摆先出现在拐角。
然后是一个高挑、笔直、像标枪一样的身影。
来人是一位容貌明丽、气质知性的女仆。
她一头长发盘得一丝不苟,只露出几缕碎发贴在额侧。
她怀里抱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的被褥,被面干净得看不见一丝褶皱。
她明明走在昏暗的地牢里,却像自带了一层极淡的微光,连两侧的空气都显得没那么冷了。
身后,那个去拿被子的猫娘女仆正一颠一颠地跟下来,尾巴在楼梯扶手上无意识地扫来扫去。
走到铁门边,那高挑女仆停住了。
她先朝艾莉微微颔首,然后恭敬地欠身。那腰弯下去的弧度又轻又稳,连怀里的被褥都没有松动半分。
“艾莉大人您好,我是莉莉丝大人的女仆长,丽莎。”
她直起身,目光平和地落在艾莉脸上。那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片浸了水的、秋天的叶子,安静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
“您的被子,我拿来了。”她看向艾莉,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艾莉被那一声“艾莉大人”叫得一懵。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叫大人”,又觉得初次见面不该这么没规矩。
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呃……您、您好”。
手僵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直到铁门重新关上,人已经陷进那床软软的被子里。
那被子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闻味道,不浓,也不刺鼻,就是让人没来由地想闭眼。
她侧躺在那张并不宽敞的木床上,脸压着软乎乎的枕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铁门。
铁门是黑的,栏杆上凝着几道陈年暗锈。过道里那盏小灯忽明忽灭,火苗在门栏上跳来跳去,拖出几道困倦的、细长的影子。
她,好像真的成了阶下囚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股子滋味,竟一点也不坏呢。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份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长成什么样的东西。
她只知道自己很累。
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累得连指尖都在隐隐地抖。
这一路的风沙、血腥、饥饿、冷雨,还有王座上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都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此时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眼前。
而现在,她躺在这张有些硌人的木床上,身上盖着女仆长送来的、干净柔软的被子。
她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于是,她就这样睡着了。
那是她睡得格外香甜的一夜。
没有行军途中隔着帐篷灌进来的冷风,没有睡袋里硌人的碎石,没有半夜被野兽嚎叫惊醒的警觉,没有“明天还要继续赶路”的、永无止境的疲惫。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把所有担子都一件件卸下,做回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
那之后,她就喜欢上了这间牢房。
哪怕后来莉莉丝给了她一间带着火炉和软床的单独卧室,亲口告诉她“你可以在这座城里随便走动,我不会再看管你”,她还是时不时跑回来。
一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她就觉得安心。像倦鸟归林,像雨点落进湖里。
就像现在。
艾莉从温泉里出来,擦干了头发和身子,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旧睡袍,踩着湿漉漉的步子,沿着那条她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台阶,一路下到了地牢。
她站在那间牢房门口,推开那扇看了快一年的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老旧的、熟悉的呻吟。
石壁上的灯早就熄了,只有过道里的微光从铁栏间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还是熟门熟路地摸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又整个人往后一倒。
床轻轻“嘎吱”一声,稳稳接住了她。
她翻过身,抱过那只旧旧的、不知被洗过多少次的枕头,把脸埋进去,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温吞吞地裹住她。
她把脸埋得更深,两条腿无意识地夹住被角,又松开,再夹住。脚趾陷进被子里,像猫踩奶一样,一下一下地,轻轻磨蹭起来。
“唔唔……好奇怪啊……”
是谁呢,把“监禁”变成了“温柔乡”。
是谁呢,让她这个本该被锁在铁栏后、脖子卡在冷水里的俘虏,可以这样没心没肺地、舒服地陷进被褥里。
可她很快就没力气再想了。
身体沉进那层软被里,像沉进一张稠密而温柔的网。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睫毛在砖墙上投下两排细小的、安静的影子。
窗外,有风从地牢深处幽幽地穿过来,像有什么人从很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