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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半,沈眠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她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上面不是笔记,是一页一页、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涂画:名字,时间,地点,箭头。
那些涂画看着乱,其实一栏一栏分得极清。╒寻╜回?╒地★址╗ шщш.Ltxsdz.cōm她写字一向好看,偏偏在这些地方写得又小又齐,像在记账——
【给谁】:食堂里插队的那个男生。
【下什么】:“你其实也不想插队吧。”【边界】:他排到了队尾,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也没起过一点要设防的念头。
【代价】:那天夜里,她烧得半宿没睡。
【给谁】:班主任。【下什么】:“今天不生气。”【边界】:他当自己那天心情好。【代价】:她在最后一排睡了半节课才缓过来。
【给谁】:抢她名额的那个人。
【下什么】:“这份申请,你不要了。”【边界】:那人退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不甘都欠奉。
【代价】:她抱着枕头坐到天亮,才把心跳按回原处。
每一条后面,她都留着一格空白,不大,刚好够写下一个名字。
她拉开椅子坐下,抱住膝盖,轻轻地笑了。
其实这件事,要从去年冬天说起。
十九岁生日那晚,她睡着以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告诉她:从今往后,只要她想,就能听见别人心里最软的那一处,并且,轻轻推它一把。
醒来时她只当是荒唐。
直到第二天,那个总爱在食堂插队的男生,在她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句“你其实也不想插队吧”之后,红着脸,一声不吭地排到了队尾。
她那天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不是巧合。
这半年里,她试过很多次。
让那个刻薄的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不出重话;让室友心甘情愿把下铺让给她;让那个抢她奖学金名额的人,“自己”放弃了申请。
每一次她都很小心。每一次她也都发现,那些被推了一把的人,事后从来不会怀疑。
他们只会相信,那是他们自己本来就有的意思。
这是她用了半年才摸清的规矩,也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她下的每一个设定,都是有边界的。
边界之内,那个人不会怀疑,不会设防;事后还会自己给这件事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本来就想”、“早就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被替换掉的东西,在他眼里,成了理所当然。
她只写一句。剩下的,那个人自己会替她写完。
更让沈眠着迷的,是那种感觉——当一个人的念头顺着她的意思转过去的时候,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像是在一片黑里,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那些看不见的线。
动手之前,她慢慢琢磨出了一套固定的动作:先数。
数对方的呼吸,数到自己心里那点翻涌的念头全部沉底为止;然后才落。
像往一潭静水里,轻轻放下一样东西。
涟漪推开的那一瞬,那个念头便顺着她的方向转过去,转完之后水面重新合拢,什么痕迹也不剩——干净得像从来没被动过。
(很好用的能力,对吧。)
沈眠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什么。
她一直没用它,在一个人身上。
哥哥。
她抬起头,看向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偷偷从哥哥手机里翻拍、又打印出来的照片。
台上,裴昭侧着身,白衬衫,眼镜,冷得像一段读不懂的代码。
而在镜子里,是哥哥低头时那副笨拙又难过的样子。
其实那天晚上,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的。
她可以像任何一个妹妹那样,把哥哥的这点暗恋,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埋在饭桌的闲谈里,看着它慢慢地、自己淡掉。
可她没有。
因为她太了解哥哥了。
她太清楚,这个人会怎样为难自己——他会把那句“我喜欢你”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上一年,念到最后,连念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会看着她走掉,然后一个人难过,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想到那个画面,沈眠心里那点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就翻上来了。
(不行。)
(他不能一个人难过。)
(而且……)
她没有把那句“而且”想完。有些念头,她连自己都不愿意摊开来看。
沈眠站起来,赤着脚,轻轻推开了哥哥的房门。
沈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摊开的书页上。台灯没关,暖黄的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软。
地板是凉的,她赤着脚踩上去,一点声也没有——脚趾先探出去试一试地面的温度,脚掌才慢慢落平,脚跟最后着地,一路上竟还是没发出一丝声。
只有那件宽大的旧t恤的下摆,贴着大腿内侧,随步子一下一下地磨。
走到床边,她觉出自己身上也有点发热——每回动过那点东西都是这样,从心口一直烧到下腹,软软的,久久退不下去。
“哥哥。”她用气声叫他,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睡梦中的人没有回应。
“你想要的东西,”沈眠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气息轻得几乎融进夜色,“眠眠都替你拿来。”
俯身的动作把她那一头长发全垂下来,发梢扫过哥哥的脸颊,还带着没干透的潮气——牛奶混着洗衣液的干净气味,也一起落下来,罩在他枕边。
她离得太近了,近到能数清他均匀的呼吸,近到自己心口那点热,又往上顶了顶。
她停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十九岁的、还带着点娃娃气的小脸,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这一次,”她极轻地说,“不会再让给任何人了。”
这句话她只留给睡着的哥哥听。说完,她自己先软了半边身子,尾音里裹着一点化不开的甜?。
窗外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