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抖得连笔尖都无法对准签名栏的横线。
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近乎赴死般的坚决。
“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享有他的法定医疗预先委托代理权。”顾晚月咬破了下唇,咸涩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签……做最好的处理,用全进口的止血材料。保住他……求求你们,保住他……”
笔尖在单薄的纸张上划破了一道口子,最终留下了“顾晚月”三个被水渍浸染得有些模糊、却入木三分的绝笔。
大门再次重重闭死。
沉重的锁舌撞击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这两个女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魔都,思南公馆。
法式独栋洋房深处的二楼主卧,沉香的气息依然在静谧的空气中缓慢流淌。
窗外,魔都的秋雨早已化作了细密如丝的江南夜雾,整座城市的喧嚣都已沉睡在厚重的黑丝绒幕布之后。
床头那台通体漆黑、采用最高保密级别军工信道加密的红色专线座机,毫无征兆地尖啸起来。
“铃————!!”
刺耳、尖锐、不带任何缓冲余地的电铃声,瞬间撕裂了室内宁静如深海的气息。
方若云在睡梦中被骤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单薄的真丝睡袍两侧,胸口剧烈起伏着。
三十年的商海沉浮与主母生涯,赋予了她一种超越常人的危机嗅觉——这部专线电话,自古耀华五年前失踪之后,唯有在涉及古天生死存亡的最极端事态下,才被允许激活。
她伸出白皙的手臂,一把抓起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方董。”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秘书苏敏的声音,而是通云派驻帝都的最高安保主管沙哑、恐惧、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颤音。
“小天出事了。”
五个字,如同一道跨越千里而来的九天惊雷,狠狠劈穿了方若云的耳膜。
方若云整个人瞬间僵硬在丝绒床榻上,原本温软慵懒的绝美凤眸在这一刻死死睁大,瞳孔涣散成一片惨白:“你说什么?”
“四十分钟前,小天在西四环高架遭遇重型自卸车恶意侧向撞击……车翻了……多处粉碎性骨折,胸腹腔大出血,急性心包填塞……现在人在协和急救红区……正在开胸开腹抢救……医院已经下了病危……”
“啪嚓!!”
一声沉闷而尖锐的脆响在死寂的书房兼卧室内轰然炸开。
那部采用防弹级工程塑料制造的特种保密电话,在方若云毫无知觉脱落的手指间滑脱,重重砸在地毯边缘裸露的胡桃木地板上,外壳瞬间崩碎成数块,听筒里微弱的杂音在空气中无力地滋滋作响。
神坛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那位在半岛酒店餐桌上谈笑间逼退外资大鳄、在长三角商界被奉为不败图腾的江南女皇,此刻像是一个被生生抽去了三魂七魄的木偶。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毫无血色地颤抖着,整具丰腴熟透的娇躯如风中残叶般剧烈战栗起来。
小天……
那是她的命,那是她熬过了五年非人重压、在群狼环伺的血海里咬碎了牙齿也要守住的唯一血脉!
“来人……来人!!”
方若云发出了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悲鸣。
她猛地掀开丝被,连鞋袜都顾不上穿,光着雪白细腻的玉足踩在冰凉刺骨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扑向更衣室。
由于极度的恐慌与虚脱,她的膝盖在转角处狠狠撞上了红木案台的硬角,剧烈的钝痛让她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毯上。
但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肉体的痛苦,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把扯下衣架上那件厚重的深灰色双面羊绒大衣。
她那双平日里签署百亿合同、端着极品紫砂茶碗沉稳如山的手掌,此刻剧烈抖动得近乎痉挛。
她试图系上大衣领口那枚精致的天然南洋母贝珍珠纽扣。
一下。
两下。
冰凉圆润的纽扣在苍白湿滑的指尖反复滑脱。
方若云死死咬着牙关,眼泪终于决堤般从那双凤眸中喷涌而出,将她脸颊上残存的高贵与体面冲刷得荡然无存。
“咔。”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错位轻响,第一颗珍珠纽扣被颤抖的指尖强行塞进了第三个扣眼之中。
衣服完全扣错了,领口歪斜凌乱地堆叠在她修长的脖颈旁,显得滑稽而凄楚。
这位风华绝代的通云主母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衣衫凌乱、面容灰败、眼神中写满了绝望与母性原始疯狂的女人,双手死死攥住歪斜的衣领,发出一阵压抑至极、宛若受伤雌兽般的低沉呜咽。
“备机……”方若云赤足冲出卧室,扶着楼梯雕花栏杆,声嘶力竭地朝着楼下空旷的黑暗尖叫,“把私人公务机调出来!立刻向民航局申请特批航线!去帝都……立刻去帝都!!”
凌晨两点十五分,西四环车祸现场。
大雨渐渐转小,化作一层黏稠的冰雾。
事故勘查车红蓝交替的警报灯光,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拉扯出一道道刺目的光轨。
被撞毁的奔驰残骸已被重型清障车拖走,路面上只留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黑色机油污迹,与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新鲜血痕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机械铁锈味。
一辆未拉警笛的交警执法车内。
那名驾驶重型泥头车的三十五岁中年司机,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正低着头坐在后排。
他双手缩在袖子里,脸上带着典型的底层重体力劳动者特有的麻木与木讷,嘴唇干裂,正结结巴巴地对着民警的执法记录仪交代着供词。
“……真没看见,长官,天太黑了,雨又大得跟瓢泼似的……”司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浓重鼻音,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棉鞋鞋尖,“我连轴转拉了三天土方了,脑子发沉,刚才在匝道口眼皮子实在打架,打了个盹……车轮子压到水坑打滑了,等我踩死刹车,那小车就已经蹭上来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不起啊长官……”
负责记录的年轻交警皱了皱眉头,在平板电脑的初查结论栏上敲下了几个字:
【初步定性:极端天气诱发疲劳驾驶,雨天制动不及导致侧向剐蹭失控。】
司机看着民警敲下的字,极其温顺地按下了红色的指纹印泥。
然而,就在那根粗糙发黑的大拇指按在电子签名板上的同一秒。
在司机军大衣内侧深处那部没有任何sim卡、仅连接着境外加密虚拟专网的旧款三防手机屏幕上,一条来自瑞士苏黎世某离岸私人数字银行的英文提示,在无声的微弱震动中一闪而逝:
【incoming wire transfer confirmed: eur 350,000.00 (tax-exempt).】
【sender: apex horizon offshore trust ltd. (belize).】
【status: cleared & irrevocable.】
汇款确认时间:午夜零点零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