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副读书人的身相:肩窄,手指细,手腕上一层薄皮裹着骨头。
他是婺州府永康县陆家的子弟,名叫陆缚。
初秋赶到留京应天参加乡试,放榜时勉强挤进榜尾。
榜尾也是榜——江左三千士子,三年里也就出一百五十几个举人。
按例,放榜次日地方上要办鹿鸣宴。
宴上要唱《诗经·小雅》里的《鹿鸣》,也就免不了请几个歌姬助兴。
陆缚在那一夜初见沈湄,就再也没挪开过眼。
那一夜灯影里,她坐在屏风后面弹琴。?╒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他隔着十几步,只看得见屏风外露出的一截肩背,和肩头垂下来的一点发梢。
灯芯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弦音是软的,他的心反倒越跳越重;她抬眼的那一下,他的耳根先热了。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赴鹿鸣宴的,不是来看一个歌姬的——可那点热,压不下去。
宴散后,人都走光了,他才站起来。
那张琴还搁在原处。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琴面——指尖底下是温的,她的余温还没散。
椅上搭着一根落发,他替她拢到耳后,拢了个空。
地上搁着一只杯,杯沿上留着她指尖的印子,他没有去动它。
他记得她起身朝众人福一福时,灯影一斜,她袖口那道蓝边忽地亮了一亮。那一点蓝,他记到了今日。
放榜后他在应天为她多留了半个月;祁荣来请她回广陵为老父唱寿曲,他也不问分寸,雇了一叶小船跟了过来。
七天前的夜里,他爬上乌篷船的篷顶,想隔着花窗看她弹琴。
花窗里灯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窗纱上。
他看着那影子里一缕发丝的轮廓,心跳得几乎要从胸口出来。
篷滑,水冷,他掉进了白石河。等人捞上来,已经断了气。请来的殓婆刚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就睁开了眼。
可睁开眼的那个人,不是陆缚。
他侧过脸,从花窗的缝里往外看。
雨后的河堤上挤着几百号人,席棚一个挨一个,泥地上坐的、蹲的、躺的都有。
有人分粥,有人哭,有人拿门板抬着人往城里送。
堤外的水还是浑的,一浪一浪地拍着岸。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声音又急又哑。
这个世界是真的。冷、湿、饿,都是真的,连那点哭腔也是真的。
他在这具身体里,像一个做客的人,隔着一层纱看它。
他坐着,慢慢地想这件事,越想越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他叫关纵。
当过四年兵,退伍,跟着家里人去了海外,在一座满是华人的城里落脚。
在一家餐馆打杂,相过一次亲,那姑娘话不多,倒也处得下去。
要是那天夜里下班,他没有多管那件闲事就好了。
路上有个姑娘崴了脚,蹲在路边哭。他心一软,说要送她去医院。那姑娘是治安队放出来钓鱼的钩子。
拘留十五天,罚款。
他本来也没打算闹:罚了款,丢了工,相亲的姑娘也飞了,比起那些在任务里死掉的战友,都不算什么。
可他父亲的性子又直又硬,忍不下这口气,给人拿这事讥笑了几句,争不过就动了手,从楼梯上滚下去,折了脖子,送到医院没撑过两天。
关纵从那时候起才觉得,这口气不出,他父亲闭不上眼。
申诉了七次,没有一次有人搭理。
他就自己候了个机会,把当初钓鱼的那几个治安队员和牵头的警员,劫在一家洗浴城里,要他们对着镜头把话说清楚。
他早想过等着自己的是几年牢——没关系。
人穷命贱,又没什么牵挂,不如活得狠一些。
他自以为算得清楚。谈妥了条件,他就把那把剔骨刀丢出了窗外。
外面的瞄准镜里,那个十字早就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十几枪。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捏碎最后那个警察的喉管,手上没了力气,大概是没捏碎——可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那东西钻进来的一下:热的,钝的,像被人拿铁棍捅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会儿。
这只手是该知道的。
刀怎么握,人的喉管在哪里,几步之内该怎么站——这些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图上。
他习惯性地估了估这具身体的斤两。
他把手掌贴上舱壁,试着推了一下。
船身晃了晃。船头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瞬。
他没敢再动。
过半晌,他坐正,开始一样一样地试。
先试手。
两只手摊开,翻过来,又握紧。
指节能响,力气没有。
他用拇指去掐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前世那点手上功夫,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掐出来的。
掐到发红,才有一点酸胀。
这一双手,还能不能使出前世那点东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先得让它认得疼。
再试肩。右肩往后旋,转到一半就扯住了;肩胛骨底下一绷,贴着骨头的那根筋像一根晒干了的绳。
最后他试呼吸。
那是他从前在队里学的法子:用鼻子吸,吸到不能再吸,再压着嗓子一点点送出去,心跳就会慢下来,人也不那么慌。
他记得那道口令,记得那个节奏。
吸进去——胸口一闷,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地响。
他扶着舱壁咳了两声,咳得眼睛都湿了。
这具身子没有肺。有的是两只漏风的风箱。
他把手摊在膝上,看着那两根掐红的手指。
意识是老的,身子是新的。老的意识知道一百种把自己变得更能打的办法,新的身子连其中最简单的那一样都做不到。
这就是他眼下最实在的一桩情形。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七天前他落进河里,人往下沉,像一块秤砣。那时候他不懂水。
现在他想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推开舱门,跳下去,看看到底会不会。
他没动。
一上岸,一下水,就会有人认出他。一个“断了气又活过来”的人,不该有任何一处不像原来那个人的地方。
“还是烦请贺爷跟沈姑娘说一声,”乔十在外头催起来,“冯大人等着回信呢。”
隔了片刻,舱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柔,尾音上带着一点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稳当:
“烦乔十爷转告冯知县、崔府君:沈湄在这河堤外停船献艺、募资助赈,是当众许过的诺,今日才第八天。小女子身在贱籍,不敢轻易毁诺,还请两位大人体谅。大人若有雅兴,沈湄在舫中煮酒相待;或待十日之诺满了,再上岸向两位大人赔罪。沈湄写了张便条,劳乔十爷转交。”
一番话,把推辞包得严丝合缝,连一道缝都没留。
陆缚在舱里听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