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自己愿意做的事。这一件,算一件。”
“沈姑娘——”
“你到现在,还叫我沈姑娘。”
她抬起头来。
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半,另一半落在暗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先前在别处没有见过——
不是感激,也不是试探,是认了命之后,还想替别人留一条路的那种眼神。发;布页LtXsfB点¢○㎡
“你救了我们,”她说,“救到这一步就够了。再往下,你就得跟我们一样,把名字藏起来过日子。”
“名字我早在甲板上刻过了。”
“刻在船板上的名字,出了海就没用了。”
“那就再刻一个。”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灯芯爆了一下,又灭了。
“陆公子,”她说,“你说轻巧话的时候,跟真的一样。”
“我没说轻巧话。”
“哪里没有。”
“你把命都放到我手上过。”
他说,“我这条命,也是别人给的。还回去,不算亏。”
她不作声了。
江风又过来一阵,吹动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
那缕头发贴在她脸颊上,她自己没有觉出来。
他抬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耳廓。
指尖是凉的,她的耳根却是热的。
她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躲。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手收回去之后,两个人都知道了。
江上起了雾。
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走,走到船边,把船身的影子吞掉半截。
“你手冷。”她说。
“水里泡久了。”
“泡久了的人,指甲盖是青的。”
“那你看看。”
他把手伸过去。
她没有看指甲盖。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握腕——
像替人把脉那样,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
她的拇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腕骨底下那一下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在她指腹上。
“跳得这样快。”她说。
“冷的。”
“冷的人,腕子不这样跳。”
他没有抽手。
她也没有松。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雾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也吞掉一半。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扶舷,是扶住了他的小臂。
“站稳了。”他说。
“我站得稳。”
“江水凉。”
“我这些年,什么凉的地方没待过。”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说得重了些,就低下头去。
低着头的时候,往前挪了半步——
从那矮凳上站起来,往前半步。
半步之外,是她一直守着的那条线。
她迈过来了。
他没有退。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在试一件不敢试的事。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皂角,还有一点江水的腥气。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忍。
“我这一路上,想过很多回。”
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要是当初在白石河,你没有从那扇窗子里翻出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就当没有见过你这个人。”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哪里不一样。
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抬起手,虚虚地覆在她后背上,没有抱紧,只是覆着——
像怕一用力,就把那点好不容易递过来的东西惊散了。
她在他肩上靠了很久。
久到江面上的雾,把对岸的芦苇也吞没了。
“水声听得见么。”她说。
“听得见。”
“我在应天的时候,夜里也听得见水声。”
她说,“画舫就泊在秦淮河上,整夜有船过去。那时候睡不着,就起来弹琴。弹到天亮,弹给一河的水听。”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把话说给水听。”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现在说给一个人听。”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说重了,就不作声。他没问。
江上的雾一层一层压过来,把船头那点月色也压没了。
“你身上有一股箭的味道。”她说。
“铁腥气。”
“不好闻。”
“那我离远些。”
“不用。”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的头发是干的,散在他颈窝里,有一点皂角味。
他数着她的呼吸——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数到第七下,她的呼吸就匀了,不再抖。
“江上要是没有你,”她说,“我们这会儿应当在榕城。”
“在榕城,也未必就坏。”
“坏不坏,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在榕城。”
“那你想到哪里。”
“没想好。”
她说完这句,又往他这边靠了靠。
“我从来不敢靠在谁身上。”
她说,“靠过去,就得想以后的事。”
“那就想。”
“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先不想。”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
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呼吸那么宽。
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墨色;
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雾气。
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江上又起了一阵风,乌篷微微一晃。
她把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
然后她退开了,退回矮凳上,坐好。
“汗巾。”她说。
他把汗巾递过去。
她接过来,在手里抖了一下,抖开。
三百支箭的汗,都沁在那一方布上。
她把汗巾的两头对起来,叠成一条,又叠成一块。
指腹顺着叠起来的那道边压过去,把折痕抹平。
“我拿回去洗。”她说。
“好。”
“洗完了,也不还你了。”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