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与宅子之间有相连在一起的,也要窄巷子分隔开的。
街巷里也有酒楼店铺,走进去,才会真正发现此地的繁荣真正不比一般的县城差。
陆缚考取秀才就算是有功名,就算是进入地方上的士绅阶层,但是他身无余财可在村头买地建房子,只能一直住在村尾的老宅里。
初秋去应天参加乡试,今时已是初冬寒季,离开樟塘村有三个月时间了。
陆缚隔着竹篱看着自家的院子,檐头竟然有几株杂草在初冬的寒风中摇曳,秋后永康县没怎么下雨,院子里积了一层浮土,一株老梅枝桠横斜,光秃秃的枝头缀着未绽开的花骨粒子。
“陆秀才回来了!”
院子里一个妇人端着簸箕捡黄豆,看着陆缚在霍虎、陆景中等人簇拥下走过来,一脸苦相的走到竹篱边跟陆缚打招呼,也不说让陆缚走进来;
两个三四岁大的男娃穿着开裆裤,在寒风里光着屁股瞎跑。
陆缚知道妇人看到自己为什么一脸苦相,听着妇人的招呼,点头应了一声:“兰婶子在捡黄豆呢?”
本家既然当他给劫匪杀死了,他又没有后人或近亲继承家产,房子收归族产重新分给家族里的穷户居住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自己活着回来,谁也不能阻止他将房子要回来,更何况他如今考中了举人。
虽然在上层社会里,举人算不上什么,但是普通老百姓还真不敢霸占举人的房产。
这三间房加个院子是陆缚父母留下来的,四年前七夫人温盈袖使人将茅草顶揭掉,覆了一层瓦,门窗也重新刷了一遍桐油,在村尾也算一栋好房子。
这妇人一家人欢天喜地的住进来,才小半月,确信给劫匪杀死了的陆缚又活生生的坐船回来,叫她如何不失望?
“兰婶子,陆缚既然回来了,又要麻烦你搬家呢!你放心,搬家的事情,我到村里找几个后生来做就行,保管中饭之前帮你将事情做好。”
霍虎嘴里说着,手抓住篱笆门就要先进去。
陆缚抓住霍虎的手,说道:
“我记得你家还有两间空房子,先借我住段时间……”
转头问妇人,“我离开时,有些书籍留在家中,不晓得还在不在?”
“你做什么,房子现在不要回来?”
霍虎不理解陆缚的意思。
妇人琢磨着陆缚暂时不要她家搬走,心里也不大确定,心想着孩子他爹怎么还不回来拿个主意,欢喜还没有半个月就要变成空,想着要搬回那间冬不能挡风、夏不能挡雨的破草房子,妇人心里就是一阵的凄苦,见陆缚问及原先房子里书籍的去处,期期艾艾的回答道:“我也不清楚,我们搬进来时,房子里是空的。”
“这个要去本家问一下,”陆景中说道,“说不定在学堂,既然你回来,收归族产的东西总能要回来——本家那里应该都有记录……”
“真不要回房子了?”
看着陆缚转身要走,霍虎拉住他的胳臂小声问。
“陆缚要回来住,也要在村头买地建新房子,怎么还能再住村尾?”
陆景中说道,心里想着这三间破落房子已经不符合陆缚如今的举人身份了。
“陆缚要在县里谋个一官半职,就是官老爷了,应该在城里买块地皮建房子才是,”霍虎说道,“但是这房子还是陆缚的啊!”
陆缚不理会霍虎跟陆景中的猜测,跟竹篱里的妇人说道:“我不会在樟塘村住几天,跟霍虎借到房子住就行。你让桂生叔回来之后到霍虎家来找我,我写个文书给你们,这房子你们以后就能安心住下了……”
霍虎、陆景中又怎么能猜中陆缚的心思;
陆缚想着回樟塘村一趟,只是想使雷普、薛恩泽在婺州府落户,过后就去应天,没有想着要在樟塘村长久住下;
另外,他毕竟是借尸还魂,对原先的老宅子没有什么留恋,看着妇人一脸的愁苦,与其将这家人赶出去留下三间空房子给风吹雨打,还不如送给这家人有个安居乐业的所在。
妇人有些发蒙,那些知道陆缚回来赶过来的邻居都对她说道:“卫婶,你都还不快谢谢新举人老爷,他是要将房子送给你家住。”
“多谢新举人老爷……”
妇人糊里糊涂的听着大家的话就谢起陆缚来。
陆缚看着左邻右舍,这个时代便是如此,这一声“举人老爷”就将他跟曾经熟悉的人隔了很远。
陆缚、雷普等人走到村西头霍虎家里。
霍虎在家里为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都陆续长大成人,老宅院才三间草房子加盖了一间寮舍、牲口棚,不够住一家人,所幸他在乡营这两年攒了些银子,他家就紧挨着老宅新建了座院子。
三间房,都是青砖瓦房,新糊的窗纸,门窗檩梁还飘着桐油的香味,房前是有个晒场,院子角落里还有一块菜畦跟鸡鸭寮跟狗舍。
霍虎养的土狗嗅着生人的味道,从院子角落里的狗舍冲出来,朝雷普、薛恩泽呲牙狂吠,给霍虎踢了一脚,悲鸣着夹起屁股贴着霍虎的脚讨好。
整间院子有半亩大小,虽然不能跟村东头的那些个富贵人家比,新院子在村西头也是相当打眼。
刚建院子时,陆缚与陆景中还跟霍虎开玩笑说,就凭这房子就能讨一房好媳妇。
“虎子哥相中下樟塘蒋老丈家的闺女红英,你去应天赶考,婶子就托人去说亲,那边也有这个意思,不过月前虎子哥给赶过乡营,那边就反悔不谈了。”
陆景中说起霍虎的伤心事。
霍虎却浑不在意,说道:“什么叫我相中了?都是我娘瞎操心,不谈拉倒,我还嫌他家闺女脸上有麻子呢。”
陆景中说到这个女孩子,陆缚也见过,脸上是有几粒白麻点,但不明显,或者说看上去更觉得俏皮一些,虽然无法跟沈湄、青棠或七夫人相比,也是俊俏姑娘。
陆缚知道霍虎就嘴巴硬,轻捶了捶他的肩膀,说道:“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不?要不要我求七夫人帮你再找蒋老丈家说亲?”
陆景中也觉得陆缚这趟回来跟以前有些不一样,换作以前,陆缚绝对不会主动将霍虎的事情揽自己身上,倒不是三人之间关系不好,而是陆缚天生性子弱,胆小怕事,自己的事求到人家头上都畏首畏尾的,又怎么会将别人的事情往身上揽呢?
刚才陆缚在街头拒绝七夫人安排雷普舅甥两人的好意也是以前不会发生的。
陆景中心里想:也许是考上举人,陆缚也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跟以前大不一样,做什么事情再没有必要畏首畏尾、怕东怕西了;
也许是旬月来的遇匪遭遇,让他见了世面。
霍虎想不到这么细,听陆缚要去求七夫人给他说亲事,还有些腼腆,说道:
“说这些做什么,先安置下来,找地方喝酒才是要紧,”到底想着陆缚是新考中的举人,将东厢房让给陆缚单独住,“你睡这里,就要麻烦雷大哥还是小家伙跟我挤西厢房了,”朝着隔壁老宅的院子里喊,“梅子,梅子,你秀才哥回来了,暂时住我这里,你过来帮忙收拾一下……”
陆缚说他跟雷普还有薛恩泽挤西厢房就成,哪能鸠占鹊巢。
霍虎坚持道:“你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我们再怎么熟络,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陆缚心里微微一叹,也不知道是坚持好,还不是不坚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