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
剑已在她怀里,江啸便顺手折了身旁一根细竹枝,随手捋去青叶,侧身引手,照着方才的剑势斜斜划落。
“慢些。”她说。
江啸依言挽起宽大的袖袍,露出结实粗壮、布满旧疤与薄茧的小臂,从起手式重新极缓慢地递出。
“看仔细了。”
日光自林梢落下,将男人的侧脸染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眉骨深邃,平日里的散漫尽数隐去,专注于剑势时,那一双眼锐利如鹰,沉着而威严。
麟云原本在凝神盯视他筋脉下灵力的流向,视线却不知不觉顺着那截紧绷的手腕上移,落在了他下颌坚硬的胡茬与认真的眉宇间。
其实很多年前就是这般。
十三岁那年在凡间的凶兽爪下,他从天而降的一记剑影劈碎了血腥泥泞,带着一身粗粝的人间烟火撞进她眼底。
那个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仙风道骨的宽厚人影,自那时起便稳稳立在了她心里。
江啸见她半晌没说话,高大的身形微微前倾,俯身探头看向她怀中的长剑:“怎么,还是没看清滞涩在哪?”
男人忽然凑近,刚止住剑势的胸膛微沉,周身蒸腾着干净而滚烫的血气,魁梧厚重的阴影几乎将麟云整个人罩在其中,微粗的道袍袖口在风里轻轻擦过了少女的手背。
麟云心尖狠狠颤了一下,指骨下意识收紧,掌心几乎要陷进冰凉的剑鞘里。
这般近的距离,他身上的热意隔着布料一丝丝透过来。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坚毅眼眸,心中那处深埋的角落忽地窜起一股极细微却不讲道理的贪恋——
她竟盼着他能停一停。
盼着那双看惯了江湖恩怨与剑道风霜的眼睛,能多停留在自己脸上片刻。
盼着他开口说出的下一句话,不必再带着“灵力”、“剑招”或是那声习惯性的“小师妹”。
她想要这个高大厚重的男人停下来看她。想让他眼底深处,真真切切印出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影子。
可江啸等了片刻,见她微微抿着唇仰头望着自己,只当她是参悟遇阻,咧嘴宽厚地笑了笑:“没看清?那我再来一次。”
他的目光太坦荡了。
坦荡得像一堵风吹不透的石墙,把她所有悄然滋生的波澜,严丝合缝地挡在了兄长的门槛之外。
麟云长睫轻颤,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那声叹息还没漫出唇齿,便被她生生咽回了腹中。
连同那些翻涌的、晦涩的、滚烫的欲念,一起死死压回了灵台最深处。
“……看清了。”
她声音比往常轻了半度,借着低头偏转佩剑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暗涌:“你方才引力向后时转腕太快,这里再慢半息。”
“好,听你的。”
江啸应得爽快,随手扔了竹枝,拍打着衣袍上的碎屑,只当今日的切磋就此了结。
他拢起宽袖转身欲走,见麟云还抱着剑立在原地没有动弹,不由失笑道:“怎么还不回?难不成真要扣着我的剑在后山过夜?”
风过竹林,落叶萧萧。
麟云重新抬起脸,琥珀色的瞳仁淬着一层清亮的微光:“师兄。”
“嗯?”江啸停步回头。
“明日晌午……早些来。”
江啸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叮嘱,随即抓了抓后颈乱翘的碎发,爽朗笑道:“自然要来。剑还在你手里扣着呢,我不来后山,去哪练剑?”
“当真要来?”
“自然要来。”
他答得太顺遂,快得毫无防备。
麟云抿了抿唇,垂眸轻声应道:“好。那我等你。”
“慢死了,”高枝上的迟渺翻身轻巧跃下,袍角翻卷如墨,落地无声。
他抱臂扫了眼江啸那副毫无知觉的模样,凉飕飕地嗤了一声,“就一柄破剑,来来回回倒腾大半天。饭堂的灵米饭都快凉透了,你们俩倒挺能在日头底下晒着。”
稍远处的夜浔已将灵草收拢齐整,提着药囊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二师兄别急。师姐神识耗得狠,大师兄明日来取剑,顺道去饭堂带份暖胃的灵谷糕过来才是。”
“行,给师妹带份大的,记在二师弟账上!”江啸浑不在意地大笑一声,反手冲两人挥了挥,转身大步朝竹径外走去。
迟渺翻了个白眼无声跟上,夜浔则带着一身淡淡药香缀在后头,三人的说话声与脚步声渐渐被风声卷远。
竹海空地重归宁寂。
正是正午时分,头顶天光大盛,明晃晃的日光穿透竹隙,在青石上映落一地斑驳晃动的光影。正午微燥的风拂过山岗,吹乱了少女鬓角的碎发。
男人大步离去的身影早已隐入葱茏竹影间,而怀中那柄冰冷的玄铁长剑,隔着单薄的衣衫贴在心口,早已被少女微乱的心跳与滚烫体温,一寸寸烘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