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句。”林晚说,“不管人家问你租金多少、合同几年、想不想搬、给你什么好处,你都只回这一句。回完就停嘴,不接话,不加第二句。你多说一句,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那你把房东那句改了。”我说。
“改了两个字。”林晚说,“添一个你,减一个我。你去问,是让他自己去跑腿,不是让房东来接他的事。多这一个字,他下回就不好意思再来敲第二遍门。”
她说完把本子翻过去,在背面写了自己人那一栏:
一、不接外人递的好处。二、不跟外人谈条件。三、谁被问过,回来记一行。
写完她把这一栏也念了一遍,念完看了一圈。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
“外头那句话是给外人听的,这一栏是给自己人守的。”她说,“两样别弄混。真出事的时候,吃亏的全是慌起来那一个——一慌就把自己人的话说给外头的人听。”
“记这个有用?”叶柔问。
“有。”林晚说,“将来真要说话的时候,说的话得有地方站。”
我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遍,又还给她。
我这辈子做事只有一条规矩:说过的话,我得办得到。她写的这一栏,我每条都办得到。
风吹过来一阵,铁丝响了两下。
“我说说我这边的事。”陶佳开口了。
她把手放在腿上,腰挺得直。
“秋天,城南那边有一套房,四十六平,一室一厅。”她说,“有人给我开门一千四一个月,让我住半年,半年里不要钱。条件是把604那间退了。”
“谁跟你说的?”
“我没见过外面的老板。”她说,“跟我说话的是个普通的,姓贺。他媳妇每个礼拜在天台上练瑜伽。”
“她问这个你怎么回她的?”叶柔问。
“我说我回去想想。”陶佳说,“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那儿想了两分钟。”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两分钟里我想的是一件好事:半年不要钱,我老家那套房子的首付差一万多,我一个月能多存两千六。”她说,“我想过搬。”
晓萌扭头去看她。
“后来我又想了一件坏事。”陶佳说,“他为什么找我。这楼里三户,602那位在公司上班,604那位在医院上夜班,房东自己住。就我是外地人,单身,来得最晚,给点好处就好说话。”
“那你怎么不搬?”
“因为房东跟我说,他不卖,卖了你们怎么办。”陶佳说,“我就没搬。”
她说完这句,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她说话一直是这个样子,一句一句往外摆,不抬高也不压低,听着比谁都实。
“我这边也有一行。”林晚说,“昨天下午三点多,我们大门口有个人拍门牌,问我是不是住六楼。我跟他说,看房去中介。”
“他打电话说了三句。”林晚说,“第一句,六楼朝南那两户有人住。第二句,三单元今天也拍完了。第三句,名单上还有四家。”
晓萌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这边有。”晓萌小声说,“上个礼拜五,我们学校门口,有个人问我是不是住老城西边那一片。我说我不认识路。他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林晚问。
“穿黑衣服,戴个帽子。”晓萌说,“我以为他是发传单的。”
天台上有几秒钟没人说话。
“合着就我一个没人找。”叶柔忽然说。
我们几个都看过去。
“我说正经的。”叶柔说,“我这两个礼拜,楼下碰着的人全是卖菜的、修电动车的、我们科的。没人问我住哪儿。”
“你还想有人来找你啊?”我说。
“我也想有点用。”她说。
她把保温杯往凳子上一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哥,有个事。”她说,“我们科去年一年走了三个。我上一批进来的四个人,现在就剩我一个。走的时候说的都不是钱——她们说这个地方待不住。”
“待不住是为什么?”
“排班。”她说,“排班是一回事,还有家里的。一个人在城里,夜里下班回去,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待不住就是这个意思。”
她停了停,自己也知道说远了,抬手拍了拍胸口那件外套。
“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她说,“我一句话——你哪天要人跟你站一块儿,你喊我一声就行。我这人对不对人,看我站在哪儿。”
“行了。”我说,“那就都不搬。”
“都不搬。”陶佳说。
“我礼拜六回来。”晓萌说。
“我明天还跑我的课件。”林晚说。
会上就散了。收尾是林晚把本子合上,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写完递给我看了一眼:三句话,四行记录。|最|新|网''|址|\|-〇1Bz.℃/℃
人一个一个下去。叶柔先走,她说她汤还炖着;陶佳跟着下去,她明天白班;晓萌把两把凳子也搬下去了。
晓萌走到铁门口又回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哥。”
“嗯。”
“那个姐写字真好看。”她说,“她写房东那两个字,跟印的一样。”
“还有呢?”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句都没敢走神。”她说,“她说话跟老师不一样——老师说话是讲给我们听的,她说话是替我们说的。”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多了,耳朵红了一下,抱着凳子往下跑。
林晚没走,她等我。
“还有几件要对。”她说,“你那三份合同,到期日我记一下;你那两户谁的老人要来,谁家里有小孩,我也记一下。要是以后他们从人身上下手,这些都用得上。”
“上去说。”
“下来吧。”她说,“我那边壶里还有一杯的量。”
我跟着她下了天台,进了602。
她屋里还是早上那个样子:餐桌上是她那套家什,旁边放着半叠打印纸,是她今天写了一半的课件;沙发上那摞书挪到了地上。
她把电脑推到一边,把本子摊在桌上,让我念合同上的日期。
她一边写一边核:602主卧到几月几、604主卧到什么日子、604次卧到年底;谁的电话能给外人;要不要把这五个人拉一个群。
“群先不建。”我说,“有什么事你找我说就行。”
我可不敢让几个女人建群。
“行。”她说,“那我给你抄一份放你抽屉里。”
她写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笔尖在纸上走。我看她那半叠课件,是她自己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有的地方划了重写的。
“难写?”
“不难。”她说,“讲的时候难。下礼拜我要站着讲两个钟头,底下三十个人。”
“你怕这个?”
“不怕。”她说,“我就是得练。”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推给我。
“拿回去。”
“你留着。”
“我抄完了。”她说,“这份给你,你放抽屉里,谁问你要,你就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