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希冀而欣慰的微光,定定地凝视着皇甫浩天,断断续续地哀求道:
“大哥……在……在我死前……你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吗?”
看着这一幕,我心神震动,亦不由得暗自喟叹。
当年皇甫浩天尚未名震四海之时,公孙云早已是名动江南的飞龙门门主,手下拥趸无数。
可当皇甫浩天找上门来提议合创鹰会时,公孙云竟二话不说,将飞龙门上下百十条好汉、数十年基业全数并入鹰会,自己甘居副手,鞍前马后尽心辅佐了数十载。
这等毫无保留的忠诚,放眼利欲熏心的江湖,当真是凤毛麟角。
皇甫浩天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你说……二弟你说!什么事大哥都依你!”
公孙云干裂染血的嘴唇蠕动着,吐出一句令我始料未及的话语:
“让我……摸一摸你的脸……”
皇甫浩天闻言,神情骤然一滞,眼中先是掠过一抹错愕与迷茫,然而紧接着,他似是瞬间参透了什么深埋心底的秘密,瞳孔剧烈颤抖着迎向公孙云的目光,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颤音:
“你……你早就都知道了?”
公孙云眼角溢出一滴混着血色的清泪,气喘吁吁地微笑道:
“从……从我第一眼在飞龙门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全知道了……大哥……能……答应我吗?”
凝视着怀中兄弟那迅速消逝的生机与越发惨淡的面容,皇甫浩天用力咬着下唇,任凭泪水横流,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lтxSb a.Me
公孙云那张被死气笼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孩子般的欣喜。
他拼尽体内残存的最后的力气,那只沾满泥浆与鲜血的右手颤颤巍巍地自泥地里抬起,一点点、艰难万分地朝着皇甫浩天那张俊秀若冠玉的面颊伸去。
寸许,半寸。
然而,就在那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皇甫浩天脸颊肌肤的刹那,一口咽喉间的残气彻底断绝。
那只手掌在半空中蓦然一滞,随即无力地垂落了下去,重重砸在泥泞中,再也未能抬起分毫。
“二弟!!”
悲绝人寰的凄厉痛哭声划破了寂静寒凉的夜空,回荡在萧瑟的山风之中,久久不绝。
我伫立在一旁,虽未能尽解二人对白中的机锋,但心中却如被重石压覆,隐隐捕捉到了非同寻常的端倪。
公孙云那临终前的痴缠与皇甫浩天方才那难以名状的慌乱……这背后,恐怕深藏着这位鹰会之主惊天的隐秘。
蓦地,皇甫浩天缓缓将公孙云的遗体平放在地,霍然站起身来。
那一双星目之中已褪去了所有的泪意,唯剩下森寒入骨的滔天杀意,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的孔非语,仿佛要将眼前这儒衫老者生吞活剥一般!
他已然彻底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周身气劲翻卷,作势便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
看着他这般形同寻死的模样,我胸中亦是翻腾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在这功利至上、背信弃义的浑浊江湖之中,这等同生共死的兄弟血性本就万分难得,却被沈家与这邪儒视若草芥般生生踩碎!
“皇甫兄,冷静!”
我闪身上前,一把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
“我来!”
然而握住他手腕的瞬间,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只手骨肉匀称,手指竟纤细得不可思议,掌心与手背细腻柔滑得宛如初春嫩笋,柔弱无骨,触手温软绵密,这哪里会是一个常年持刀厮杀、威震武林的绿林霸主该有的手?!
只是大敌当前,我无暇细思,顺势将他挡在身后,大步迈到了孔非语面前,冷冷道:
“孔老前辈,晚辈还想再领教一番尊驾的儒家绝学。”
孔非语挑起半边苍眉,有些惊异地打量着我。
方才那一记大范围的“平天下”,纵有公孙云以命抵挡,我和皇甫浩天也结结实实承受了七八成的反震力道。
寻常一流高手此刻早已五脏碎裂委顿于地,而我非但未曾倒下,反倒气血愈发旺盛,生龙活虎地再度拦在身前。>ltxsba@gmail.com>
不过,孔非语百年修持,心志早已臻至“万物不为所动”的忘情极境,眼底的讶异转瞬即逝,负手狂笑道:
“好小子!后生可畏!既然你这般急着寻死,老夫今日便索性成全了你!”
语罢,孔非语双臂大张,周身黑袍如怒涛般疯狂鼓荡!
那一式“平天下”的至强伟力再度应运而生!
天地仿佛在他这一推之下被生生扯得扭曲变形,天摇地动,走石飞沙,方圆数十丈内的草木土石在刹那间尽数化作漫天碎屑,四野陷入一片混沌晦暗之中!
武道修至这等通玄化境,世俗所谓的机巧招式早已沦为虚设,胜负生死,全在一身内力修为的强弱悬殊!功深者生,力竭者死!
长发在罡风中肆意狂舞,体内郁积的杀机与对沈家的森然怒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滔天斗志。我迎着那席卷天地的毁灭风暴,昂然大笑:
“老前辈,风某这条性命,天下间可还没人能收得走!”
“轰!!”
积蓄在丹田深处的龙阳真气,伴随着体内魔种引动的狂暴意念,如沉寂千载的火山喷薄般狂涌而出!
那至刚至烈的纯阳内劲脱体而出的瞬间,虚空中骤然响起一声摄人心魄的惊天龙吟!
原本沉凝的金黄色真芒,在半空中竟凝结幻化成一条数丈之长的金色狂龙,张牙舞爪,鳞甲森森,带着摧枯拉朽的霸绝威势,迎着孔非语的掌力轰然撞击在了一起!
趁着双股绝世神力撞击、罡风与浓烟将整座峡谷彻底撕裂吞没的电光石火之间,我根本不再看战果分毫,反手一把将身后的皇甫浩天凌空横抱而起,将神妙莫测的改良“飞燕身法”催动至十成极限!
足尖在碎石上轻灵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残影,拔地冲入云霄,借着浓黑的夜色疾驰远遁!
数息之后,身后数十丈外的撞击核心处方才传出连绵不绝的崩山巨响。
狂暴的气浪撕碎了黑夜,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站在原地的孔非语。
这位活了一个甲子的绝顶邪儒,此刻头顶的束发儒巾已被罡气撕碎,满头银丝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宽大的黑袍袖口亦被至阳真气灼烧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焦黑孔洞。
他抬手掸了掸袖角的火星,眯起深邃如古潭般的眼眸,极目望向夜空远方那一抹早已消失无踪的金色微光,枯槁的嘴角缓缓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邪异笑意:
“龙形罡气……至阳至纯……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
夜风呼啸,冷月如钩。
我运使飞燕身法御风凌虚,身形在崇山峻岭的阴影间风驰电掣。
这一路足足疾行了近百里之遥,直至彻底将沈家与飞鸿山庄的追兵远远甩在身后、确认再无半点追踪气息之后,我方才在一处偏僻荒凉的荒山密林中按落身形。
皇甫浩天怀中依旧死死抱着公孙云那具冰冷僵硬的尸首,整个人宛若失了魂魄的泥塑木雕,定定地凝视着死去的二弟,任凭夜露打湿双鬓,久久一言不发。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气血,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