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什么呢?人家今天下午就要回海城了。
这几年我假期一个人住校、一个人打工,哪怕大冬天发着高烧在宿舍啥都不吃都咬牙熬过来了,怎么她才来了短短三天,给我煮了几碗面、早上在被窝里抱了抱我、哄了我两句,我就开始像个没断奶的小孩一样,眼巴巴地指望起以后的日子了?
万一她一回海城,被陈建国说了两句,或者学校的备课一忙起来,把租房子的事忘在了脑后,到时候傻乎乎站在原地空欢喜一场的人,还不是我自己?
越想胸口越觉得发堵。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我低头摸出兜里的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购票软件,查起了今天下午从省城回海城的高铁班次。店长老太太人很和善,平时只要人不是很多,看到我们在柜台后头看眼手机也不会多管。
屏幕上很快跳出了车次列表。
下午往海城方向的车只有两趟:一趟是下午三点半,另一趟是傍晚五点。
以陈建国那个大忙人的做派,肯定不会亲自跑来省城接她,我也压根不想见到他。
所以,妈妈也不着急,按照这几天对我的关心程度,如果没猜错的话,买的大概是五点那一班吧。
“你好,结账。”
顾客把一瓶矿泉水和面包放在台面上。
我按熄手机屏幕,伸手拿起扫码器。
余光扫过桌面上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玻璃镜面里映出我此刻的脸。
嘴角平直,眼神冷漠,一点待客的笑意都没有。
我仰头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薄荷味的苏打水,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舌根处却泛起了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为了压下心头那股让人烦躁的失落感,我一边把找零递给顾客,一边在心里冷冰冰地告诫自己:走就走吧,本来我也不需要谁留下来陪我,一个人清静自在惯了,少个人在屋里晃悠反而省事。
“走了啊,婆婆,我下班了。明天见。”
等熬到中午十二点半,我还是脱下了便利店的马甲。
为了提前交班,我把原本留着吃午饭的半个小时休息时间抵了工时。店长婆婆没多说什么,毕竟我平时干活也算殷勤,这种小事她是不会为难人的。
往家走时,正赶上午后最毒辣的日头,走在路上,感觉柏油路面都被晒软了。
路过巷口那家酱鸭店,即使现在外面艳阳正盛,排队的人也超级多,这是一家老字号店,妈妈这几天念叨过几回。
我站在树荫底下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排了四十分钟的长队,称了半斤。
嘴里冠冕堂皇地念叨着“这是我自己想吃,不是专门给她买的。”
她,自然指的是妈妈,苏曼曼。
而且既然下午三点半就要走,我总不能还像陈建国那样每天板着张死人脸。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好歹买点菜回去陪她吃顿像样的午饭,再帮她把包拎下楼打个车,这样也显得我这个儿子已经长大了,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成年人了。
等我顶着烈日,步履加快,然后一口气爬上六楼,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汗如雨下。
推门而入时,屋里那台吹了好几天的二手电扇已经关了,没有了单调的嗡鸣声,狭窄的房间安静得有些空旷。
床尾的地板上,四四方方地摆着她来时拎的那个小旅行包,拉链已经严丝合缝地拉到了头。
前两天挂在简易衣柜里的浅粉色纯棉家居服、搭在椅背上的小毛巾、还有摆在洗手台边上的那几瓶护肤品,此刻已经全部收得干干净净。
出租屋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却也像被彻底抹去了所有生活痕迹一样,冷冷清清的,仿佛她这几天压根没来住过。
妈妈听到我推门的声音,慌乱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怔,显然完全没想到我会在这个点回来。
她手里还把手机贴在耳边,嘴里挤出那种面对陈建国时温和而规矩的腔调。
“……嗯,东西都收拾好了,下午三点半的车……知道,到海城也就五点多,不回家了,我下车直接去爸妈那儿跟你们汇合吃晚饭。小海?小海挺好的……行,先不说了,车上聊。”
挂断电话,屋里重归寂静。
我只觉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第一天她风尘仆仆赶来,我见到的,是早已满身大汗、手足无措狼狈的她。
而现在,提着半斤特意排队买来的酱鸭,满心欢喜提早交班回来的我,才成了那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妈妈,她想不告而别……
3点半……猜错了,其实,我好像不是很了解她。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就像第一天一样。
她已经脱下了这三天在屋里穿惯了的、领口松垮的深灰色旧t恤,重新换回了第一天来时穿的那套浅杏色真丝衬衫和黑色包臀一步裙。
早上在被窝里还披散着蹭我脸颊的乌黑长发,此刻已经被一丝不苟地盘在了脑后,用一个素雅的珍珠发夹固定住,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天鹅颈。
剪裁考究的浅杏色真丝衬衫将她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大肉团束缚得端庄而挺拔,原本在旧t恤宽松领口下随步履动感十足的饱满弧度,此刻被尽数收拢进衬衫紧致的领口里,连最上面的一颗暗扣都规规矩矩地系着。
静谧中,那枚系得严丝合缝的暗扣就好像一把锁一样,将名为苏曼曼给我的温存与娇媚全部锁进了躯壳里。
而下身那条黑色的包臀一步裙,将她纤细的柳腰与宽大浑圆的臀部紧紧收拢,勾勒出一道极致丰腴却又无比克制的沙漏曲线。那双这几天裸露在外的长腿,也重新套上了新买的肉色丝袜,踩进了那双黑色细高跟里。
站在那儿的,明明还是那副一米八的高头大马的下流身段,可随着这身行头重新披挂上身。
这三天里那个会红着脸往后缩肩膀、会说着话心疼我时不时掉眼泪、会被我偷看胸部时感觉害羞娇憨、会在窄床上抱着我温声软语然后一下一下拍我后颈、会穿着我的旧衣服冲我俏皮行军礼的妈妈,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跟这间破旧出租屋格格不入的,海城一中规规矩矩的优秀教师苏老师,以及,陈建国那张体面名片上挑不出半点毛病的“陈夫人”。
不管是优秀教师苏老师,还是体面的陈夫人。
没有一个称号与我有关,也没有一个身份属于我。
“小海?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苏曼曼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僵硬地抿了抿嘴,随即脸上迅速挂上一抹讨好的温柔笑意。“嗒”、“嗒”地踩着细高跟朝我走了过来。
“妈还以为等不到你下班,正准备给你留张字条就去车站呢……”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过我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顺势替我擦擦额角的汗。
可看着眼前这个妆容得体、散发着名贵香水味的“陈夫人”,听着她嘴里那句“直接去跟你们汇合吃晚饭”,我心里原本因为一路小跑回来而迫切想要一起吃顿饭的热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她手碰触到我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极其冷淡地躲开了她的触碰。
我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径直走到折叠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