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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追问。
“那就去当灵石。”他站起来,“换了铜钱再买东西。”
夜昙把七颗灵石重新装进布袋,系好绳口,揣进怀里。
她走到屋角,拿起昨天晾干的那件深灰色外袍——她来这里时穿的那件,上面的血迹已经洗掉了大半,但衣摆处还有几块怎么都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她把外袍披上,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块粗麻布头巾,三两下把头发拢起来,裹了个凡人妇女常见的包头。
然后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澜一眼。
目光在他胸口的绷带、苍白的脸色和左臂僵硬的姿态上各停了一息。
“你这样出去,”她说,“像个逃难的。”
“我本来就是逃难的。”
“……”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这件袍子是那户凡人丈夫留下的,尺寸比林澜大了一圈,但好在能把绷带和伤口全部遮住。
她走过来,把棉袍抖开,披在林澜肩上。
替他把衣襟整了整,系好腰带。
“走慢点。”她说。
“知道了。”
“不要运灵力。”
“知道了。”
“咳血了就停下来。”
“……知道了。”
夜昙看了他一眼。那种刺客式的审视,像在检查一件武器是否能带出门。
审视了三息,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走到门边,把门闩上的细绳解开,横木取下,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
泥土地面,两侧是土坯矮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
巷子很短,走二十步就能看到尽头的街道。
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挑着扁担的菜农,牵着驴子的货郎,抱着孩子出门晒太阳的年轻妇人。
烟火气扑面而来。
炊烟、牲畜、泥土、早点铺子里蒸笼掀开时那一股裹着面香的白雾——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凡人集镇的清晨。
夜昙迈出门槛。
她站在巷子里,回过头,等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粗麻头巾下面露出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脖颈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上去不像刺客了。
像一个等丈夫出门的凡人妻子。
林澜跨过门槛,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
林澜走得慢。夜昙更慢。她把步子压到和他一样的节奏——像是自然而然地、呼吸一般地匹配上了他的频率。
巷子尽头,清水镇的主街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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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街不长。
从南头的水井到北头的土地庙,拢共也就三百来步。
街面铺的是碎石子,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雨天积水,晴天扬灰。
两侧的铺面大多是土坯房改的,门板用旧木拼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但热闹。
那种凡人集镇特有的、粗粝的、不加修饰的热闹。
卖烧饼的老汉把炉子支在街边,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面饼贴上炉壁的一瞬间发出“嗞——”的一声,芝麻的焦香和面粉的甜味一同炸开,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蹿出去老远。
隔壁的馄饨摊已经支起了棚子,一口大锅架在灶上,锅里的水翻滚着,老板娘一手捞馄饨一手撒葱花,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有人在吵架。
是两个菜农,为了一个摊位的位置,扯着嗓子互相指责。
声音又尖又亮,夹杂着方言里那些听不太懂的俚语,吵到激烈处还拍了一下对方的菜筐,几根萝卜滚到了地上。
旁边看热闹的人比吵架的人还多。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站在边上看,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孙子对吵架不感兴趣,一直盯着对面糖画摊上那只刚做好的糖公鸡,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林澜和夜昙走在这条街上。
两个人。
一个穿着大了一圈的旧棉袍,走路时左半边身子微微发僵,脸色白得不正常,但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散漫,像个久病初愈出来透气的年轻书生。
一个裹着粗麻头巾,身形瘦削,步态沉稳,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屋顶和巷口——但在凡人看来,这不过是个警觉的、不太爱说话的年轻媳妇。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清水镇每天都有外地人路过。逃荒的、跑商的、投亲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一对落魄的年轻夫妻在这里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他们就这样走着。
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伤——虽然伤确实让林澜走不快——而是因为这条街上有太多东西在拽着他们的脚步。
烧饼的香味,馄饨锅里的蒸汽,菜农吵架的尾声,糖画摊前小孩的笑声。
每一样都在说:慢一点,再慢一点,这里没有人要杀你,也没有人要追你。
但他摇了摇头,知道并不是这样。
就是在这个时候,林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随意的一瞥。
然后他的目光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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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的脸。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在他脑子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认识夜昙多久了?
从第一次在青岚城的客栈里接头算起,半年出头。
这半年里他们一起做过多少事?
潜入,刺探,交换情报,并肩厮杀,在黑暗中把后背交给对方。
他见过她在月光下拔刀的侧影,见过她从阴影中闪出时眼瞳收缩的瞬间,见过她用匕首割断敌人喉管时手腕翻转的角度。
但他从来没有在阳光下、在安全的地方、在不需要计算任何事情的时刻,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看过她的脸。
现在他看了。
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打在她的左侧脸上。
粗麻头巾压住了她的大部分头发,但有几缕碎发从鬓角处漏出来,贴在耳前,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耳朵小小的,耳垂薄,没有打耳洞——死士营不允许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眉毛是淡的。
天生的、颜色浅浅的淡眉。眉形很舒展,从眉头到眉尾是一条平缓的弧线,没有英气勃勃的上挑,也没有柔弱的下垂。就是很安静的两道眉。
浅灰色的瞳孔。
他见过这双眼睛的很多种状态——冷的、空的、精确的、计算的、在黑暗中反射微光如同两枚磨亮的钱币。
但现在,在清水镇的晨光里,这双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瞳孔没有收缩。
虹膜边缘那一圈深灰色的环纹在阳光下变浅了,变成一种接近银色的灰。
光线穿透瞳孔的边缘,在她的虹膜上投下一圈细细的金环——像一枚落入清潭的铜钱。
她的眼睛里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不是空洞——是